1915年12月31日,里斯本,王室枢密院会议室。
卡洛斯到得比所有人都早。
他站在长桌顶端,把年报草稿一页一页翻过去。
窗外的雨下了整夜,塔霍河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冷意。
会议室里还没生火,空气又湿又重。
第一个到的是费雷拉。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外套,领口扣得比平时紧。
他手里除了账本之外还拿着一份单独的汇总表,折了两折,放在卡洛斯面前。
“陛下,先看这个。”
卡洛斯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数字——“全年财政收入:三亿九千六百万米尔雷斯。”
下面一行小字:“折合约八千八百万英镑。”
“去年多少?”
“三亿三千六百万。”费雷拉说,“增长了六千万。
其中三分之二来自战略物资出口。”
卡洛斯把汇总表放在桌面上。
然后平托到了,巴罗斯·戈麦斯到了,马丁斯和戈麦斯海军大臣也到了。
席尔瓦上校最后进来,大衣上还带着码头上的潮气。
所有人坐定后,卡洛斯没有像往年那样从人口开始念。
他直接把费雷拉的汇总表推到了桌子中央。
“今天的会改个开法。”
他说,“从钱开始。
费雷拉,你报总账。
其他人有问题随时插。”
费雷拉翻开账本。
“全年财政收入三亿九千六百万米尔雷斯,折合约八千八百万英镑。
支出四亿零二百万,折合约八千九百三十三万。
赤字六百万,折合约一百三十三万。
赤字率百分之一点五。
国债利息占总支出的百分之三点五。
伦敦利率三点五,英国财政部允许我们延期付息。
英国采购团全年总额约一千五百万英镑。
德国通过西班牙和瑞典转口约五百五十万。
两项合计两千零五十万英镑。
顺差三千二百万英镑。”
“顺差比去年多了七百万。”
巴罗斯·戈麦斯说,“粮食和橡胶价格涨得厉害。
伦敦的粮商上个月给费雷拉发了电报,
问明年能不能多供五万吨玉米。”
“可以多供。
但价格要重谈。
不能按今年的合同价。
明年行情只会更高。”卡洛斯说。
费雷拉点头,把这条记下。
然后马丁斯接过了话。
他没有翻工业年报,而是直接报了几个核心数字。
“钢产量三十三万吨。
煤自给率帝国整体六成八。
合成氨日产六吨。
硝酸全年一千二百吨。
钨自给率八成三。”
“钨。”
卡洛斯重复了一下这个字。“从战前的四成到现在的八成三。
两年翻了一倍。
贝拉省的矿还在扩。
明年到九成。
穿甲弹的原料不用看别人脸色了。”
“不只是穿甲弹。”
马丁斯说,“高速工具钢、机床刀具、炮弹引信。
凡是需要硬度和耐磨性的东西,都要钨。
我们自己有钨,这些东西就能自己造,一条产业链从头到尾都在帝国手里。”
卡洛斯点头,看向平托。“人口。”
平托翻开统计册。
“总人口六千二百万。
比去年增六百二十万。
本土八百三十万。
巴西三千九百万。
安哥拉四百万。
莫桑比克三百万。
西婆罗洲一百二十二万。
全年移民净流入十八万五千。
巴尔干和近东来的最多。
巴西和安哥拉的自然增长也高。”
“六千二百万。”
卡洛斯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这个数字比财政收入更让我放心。
钱可以借,人不能借。
人长出来,就是帝国自己的。”
卡布拉尔补了同化数据。
“第二代移民葡语普及率巴西九成三,安哥拉八成二,西婆罗洲七成。
坤甸技术学校今年毕业八十二人。
安哥拉矿业学院本地生占六成一。
巴西师范毕业四百二十人。
安哥拉师范首次过百。”
卡洛斯听完,把年报翻到军事部分。
戈麦斯海军大臣和席尔瓦上校对视了一眼。
海军先报。
“‘若昂一世’号和‘恩里克航海王’号全年交替护航。
‘海狼’号和‘海豹’号在佛得角以西反潜。‘本格拉’号飞艇母舰在亚速尔。
武装商船二十八艘。
预备役海军征召一千五百人。
三艘商船被击沉,九十五人遇难。
护航范围扩展到佛得角以西八百海里。”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席尔瓦上校接过了这个沉默。
“陆军常备八十二万。
本土十个师完成战备。
巴西八个师完成合成训练。
预备役七十五万编入名册。
本土动员时间从五天压到四天。
第二批从二十二天压到十八天。
八十万动员框架基本完成。
勃朗宁步枪月产三百五十支。
七十五毫米炮年产二百八十门。
缺口在缩小。”
卡洛斯把阿布雷乌的外交摘要放在最后看。
内容不长,但信息很密。
英国亚速尔补给站续签,采购团追单,乔治五世口头感谢,德国新公使继续试探,但潜艇活动在最近六周有所收敛。
摩苏尔第三口探井日出三十吨,全部封存,汉志学生增加到九人。
澳门防御加强,中葡训练营第七期结业。
他合上年报,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多了很多标记。
佛得角以西的巡逻区、扩大的护航线、武装商船的位置、征召站、粮库、钨矿。
“1915年过去了。”他转过身,“四个数字都是新高。
但我们不只是看数字。
要看数字背后的事。
我们的船在走。
我们的货在卖。
帝国在战争之外活着,而且活得比战前更好。
明年是第五个五年计划的收官年。
陆军要扩到八十万以上。
海军要继续护航。
粮食储备要突破三百五十万吨。
钨要上九成。
合成氨要满足火药需求四成。
正在建造的战列舰‘阿方索·德·阿尔布克尔克’号要下水。
参战条件要秘密谈。
所有的事都写在年报最后一页。
明年这时候再来核对。”
会议在雨声中散了。
巴罗斯·戈麦斯走在最后,和卡洛斯并肩下楼。
他低声说:“卡多佐今天在议会说,帝国在战争中赚的钱比和平时期还多,这不对。”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中立是道义的选择。
但道义不能当饭吃。
葡萄牙的商船护航保护所有人的船。
粮食卖给交战国养所有人的胃。
我们没有偏袒。
如果这算发财,那我们发得问心无愧。”
“答得好。”卡洛斯说。
两人在楼下分开。
卡洛斯上楼,走进卧室,没有开灯。
黑暗中雨声和汽笛声混在一起。
这一年过去了。
炮声还在远方响着。
但帝国没有停。
他在黑暗里慢慢沉下去。
梦里只有雨和一条很长的路,路还在延伸。
前面是191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