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昧的气息尚未散尽,殿内一片旖旎过后的狼藉。
柳慕辰瘫坐在软榻上,望着头顶绣着鸾凤的纱帐,一脸的生无可恋。
完了。
这下是真完了。
方才他鬼迷心窍,竟然真的……
柳慕辰啊柳慕辰,你怎么就管不住自己呢!
烟儿要是知道了,非把你剁碎了喂冰凰不可。
一旁,姬瑾瑜慵懒地侧卧着。
一条藕臂搭在他胸膛上,指尖还在他心口漫不经心地画着圈。
她一脸餍足,像一只偷到了腥的猫。
“怎么,这就怕了?”
软糯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方才在本宫面前逞威风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怕?”
柳慕辰一个激灵坐起身来,手忙脚乱地套着衣服。
“殿下,快些把衣服穿好!我这心里突突直跳,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哦?”
姬瑾瑜慢悠悠地拢了拢鬓边的碎发,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姬玉烟那个老女人此刻早就睡熟了,就算你在这儿待到天亮,她也未必能发现。”
“你呀,就是被那贱人吓破了胆……”
话音未落。
整座寝宫的烛火,齐齐熄灭。
一股冰寒刺骨的威压,如决堤的天河之水,轰然砸落。
殿内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降,雕花的窗棂上瞬间爬满了细密的霜花,连空气里都凝结出细小的冰晶,簌簌而落。
柳慕辰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这股气息,他再熟悉不过了。
普天之下,能把寒意用得这般理所当然、这般肆无忌惮的。
只有一个人。
姬玉烟。
完了完了。
她不是应该在凤鸾殿里睡得四仰八叉吗?
这个时辰,她是怎么找过来的?!
殿门无风自开。
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逆着月光而立,鎏银靴踩在青砖之上。
哒。
哒。
哒。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柳慕辰的心尖上。
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一双冰蓝色的眸子死死锁着床榻上的二人。
锁着满室凌乱的衣衫。
锁着空气中那缕无论如何也散不去的、暧昧到了极点的气息。
姬玉烟什么都没说。
可柳慕辰分明看见,她身后的虚空,正在一寸寸地碎裂。
那是虚空境的强者盛怒到了极致,连空间都承载不住的征兆。
“烟……烟儿……”
柳慕辰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一个耳光。
天底下被抓现行的男人,开口都是这一句!
姬玉烟闻言,笑了。
那笑容绝美,却让柳慕辰的魂魄都险些出了窍。
“好啊。”
她莲步轻移,缓缓走近。
“朕的帝后,深夜不在凤仪苑安寝,却躺在朕外甥女的床榻之上。”
“你倒是说说,事情该是哪样?”
不等柳慕辰开口,姬瑾瑜忽然伸手,一把挽住了他的胳膊。
她整个人贴了上来,冲着姬玉烟甜甜一笑。
“姑姑深夜造访侄女的寝宫,传出去,恐怕也不好听吧?”
这一声“姑姑”,喊得又软又毒。
“况且,柳郎今夜是自愿来的。”
“姑姑自己看不住男人,怎么能怪到侄女头上呢?”
轰——
殿内的冰晶骤然炸开。
姬玉烟一双美眸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她盯着姬瑾瑜,一字一顿。
“本帝的夫君,何时轮到你来染指?”
“朕原以为,你只是性子孤僻了些。”
“没想到,你和你那母后一样,只会惦记别人的东西。”
姬瑾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提及姬玉婉,她眸底那点伪装的甜腻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恨意。
“我母后?”
“姬玉烟,你也配提我母后?!”
“这帝位本就是我母后的!是你鸠占鹊巢这么多年!”
“你睡在我母后的宫殿里,坐在她留下的龙椅上,如今倒有脸教训起我来了?”
她的指尖抚上柳慕辰的手腕,那里有一缕极淡的冰蓝色纹路,正幽幽流转。
“姑姑还没看出来吗?”
“柳郎修炼的,是我姬家的冰神心经。”
“而这心经——是我亲手给他的。”
姬玉烟的瞳孔骤然一缩。
冰神心经。
姬家传国至宝,历代唯有女帝方可修行的心法。
她终于明白,为何柳慕辰的功法路数,与自己的如出一辙。
为何这些时日,他身上总萦绕着一股让她莫名熟悉的寒意。
原来这根刺,早就埋在了她的眼皮子底下。
“姬!瑾!瑜!”
一声怒喝,整座偏殿轰然震动。
姬玉烟周身寒气暴涨,无数冰刃凭空凝结,森寒的锋刃直指姬瑾瑜的咽喉。
“你盗取祖传心法,私通当朝帝后。”
“今日,朕便替姐姐,清理门户!”
眼看那漫天冰刃便要落下。
柳慕辰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个闪身,竟直直地挡在了姬瑾瑜身前。
“烟儿!住手!”
冰刃堪堪停在他眉心三寸之处,寒气割得他脸颊生疼。
姬玉烟的手在抖。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男人,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破碎。
“你护着她?”
“柳慕辰,你护着她?!”
柳慕辰咬了咬牙。
“烟儿,你杀了她,心经外泄之事就再也瞒不住了。”
“朝野上下若知道姬家的传国宝法流到了外人身上,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老东西,会怎么想?”
“况且……况且她毕竟是你姐姐的女儿。”
“你忘了你答应过谁,要对她们网开一面?”
姬玉烟的娇躯猛地一颤。
姐姐临终前的嘱托,犹在耳边。
——“她们若是着实顽劣,希望你到时候,能网开一面。”
漫天的冰刃微微震颤,寒光明灭不定。
就在此时,身后的姬瑾瑜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怔怔地望着柳慕辰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那道并不宽阔、此刻却挺得笔直的背影。
多少年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肯挡在她姬瑾瑜的身前。
就连她的母后,留给她的也只有一座空荡荡的宫殿,和一句永远兑现不了的“母后很快就回来”。
姬瑾瑜的眼眶忽然就红了,方才那个咄咄逼人的蛇蝎美人不见了踪影,她拽着柳慕辰的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姑姑……我错了。”
“我不该抢柳郎的。”
“可是……可是这宫里,从来没有人像柳郎这样抱过我……”
“从小到大,大姐嫌我闷,二姐嫌我碍事,连宫里的嬷嬷都躲着我。”
“只有柳郎肯跟我说话,肯……肯哄我……”
那声音里的委屈,不掺一丝假。
姬玉烟望着那张与姐姐有三分相似的脸,高高扬起的手,终究是没能落下去。
良久。
她收回了漫天的冰刃,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回去。”
“从今往后,没有朕的允许,你不许踏出你的宫殿半步。”
“至于心经的事,朕既往不咎。但你若再敢动朕的男人——”
姬玉烟俯下身,凑到姬瑾瑜耳边,声音冷得像九幽之下的寒冰。
“朕不介意让姐姐的三个女儿,只剩下两个。”
姬瑾瑜咬着唇,没有反驳。
只是在柳慕辰被姬玉烟拎着衣领拖出殿门的那一刻,她忽然冲着那道背影喊了一句。
“柳郎!心经的下半卷,还在本宫这里!”
“你若想要——随时来找我!”
回应她的,是姬玉烟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神。
以及柳慕辰那一声拖得老长的哀嚎。
“烟儿!你听我解释啊烟儿!!”
……
夜色沉沉。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过宫墙。
柳慕辰被一只冰凉的玉手拎着后领,双脚悬空,像个被叼住后颈皮的小猫。
风声呼啸里,隐隐传来女帝咬牙切齿的声音。
“解释?”
“好啊,回去之后,你最好给朕解释个通宵。”
“解释不清楚——今晚,哭也不许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