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玉烟说去就去。
她留下姬凤鸳监国,带着柳慕辰和小汤圆,轻装简行,出了皇城。
马车一路向西行了三天。
小汤圆趴在车窗上,看着沿途的风景,
兴奋得不行:“娘亲,我们要去哪呀?”
“去看你姑姑住过的地方。”
“姑姑住过的地方?”
小汤圆睁大了眼睛,“姑姑不是住在月亮上吗?”
“她以前,住在人间。”
柳慕辰接过话,声音很轻,“在一座很高的山上,叫太微山。
山上有一座很漂亮的宫殿,叫月华宫。”
“那宫殿现在还在吗?”
“……
不在了。”
柳慕辰说,“很多年前,就没了。”
“那汤圆去看什么?”
“去看山还在不在。”
姬玉烟说,“去看你姑姑站过的那块石头,还在不在。”
太微山比小汤圆想的还要高。
山道蜿蜒,云雾缭绕,越往上走,空气越清冽,像洗过一样。
小汤圆走不动了,柳慕辰就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姬玉烟忽然停下来。
“到了。”
小汤圆从柳慕辰背上跳下来,四下一看——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断壁残垣。
石阶被荒草掩埋,柱础上长满了青苔,
几根断裂的石柱倒在草丛里,被雨水冲刷得发白。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唱歌。
“娘亲……”
小汤圆小声问,“这里,就是姑姑的宫殿吗?”
“嗯。”
姬玉烟看着那片废墟,“这里就是月华宫。”
“三千年前,你姑姑在这里,守着一轮月亮,守着整个人间。”
小汤圆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断壁残垣,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姑姑住的地方,原来是这么寂寞的。
她蹲下身,捡起一块光滑的石子,在掌心里攥了攥。
“姑姑。”
她小声说,“汤圆来看你了。”
“汤圆知道你住的地方了。”
“以后汤圆想你了,就来看这山,看这云,看这风。”
“这样,汤圆就能离你近一点了。”
风又吹过来了。
吹过她小小的身影,吹过她攥着石子的手,吹过这片沉睡了三千年断壁残垣。
柳慕辰站在她身后,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月瑶好像真的回来了。
在风里。
在云里。
在长宁喊她的那一声里。
他们在山上待到了傍晚。
下山的时候,小汤圆把那块石子揣在怀里,一路都没有说话。
晚上宿在镇上的客栈,她忽然问:“爹爹,姑姑当初为什么要把宫殿建在这么高的山上?”
“因为高,才看得远。”
柳慕辰说,“站得高,才能看见整个天下。”
“那姑姑看见了什么?”
柳慕辰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见了烟火。”
他说,“看见了千家万户的灯火。
看见了日出日落,月缺月圆。
看见了……
一个她想守护的人间。”
小汤圆抱着那块石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汤圆以后,也要站得高高的。”
“看得远远的。”
“替姑姑,看着她守护的人间。”
那一夜,小汤圆睡得很香。
梦里,她梦见一个白衣的女子,站在那片断壁残垣上,朝她笑。
女子说:“长宁,你来了。”
“我等了你很久了。”
回宫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小汤圆都把那块石子带在身上。
吃饭带着,睡觉带着,练武也带着。
有一天,姬瑾瑜终于忍不住问:“你这石头,是从太微山捡的?”
“嗯!”
小汤圆点头,“这是姑姑宫殿的石子。”
“……
那是废墟的石子。”
姬瑾瑜想说,又咽了回去,“你带着它干什么?”
“汤圆想姑姑的时候就摸摸它。”
小汤圆说,“摸着它,就感觉姑姑还在。”
姬瑾瑜不说话了。
她看着小汤圆,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冷宫里,也有一块这样的石子。
那是姐姐从宫外带回来的,说是从哪座山上捡的。
思念就是这样吧——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生死,
隔着天上人间,只要还有一件东西连着,就觉得那个人还没有走远。
“汤圆。”
姬瑾瑜蹲下来,“姨姨教你个法子。”
“什么法子?”
“你想姑姑的时候,不要只摸石头。”
姬瑾瑜说,“你抬头看天。”
“白天看云,晚上看月亮。”
“云是姑姑的衣裳,月亮是姑姑的眼睛。”
“她一直都在看着你,只是你看不见罢了。”
小汤圆仰头看了看天。
天上飘着一朵白云,软软的,白白的,像一件衣裳。
她忽然笑了:“姨姨说得对。”
“姑姑的衣裳在天上,汤圆天天都能看见!”
从那天起,小汤圆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傍晚,她都要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一会儿天。
看云,看月,看晚霞。
看着看着,她就会小声说:“姑姑,汤圆今天练字了。”
“姑姑,汤圆今天练武了。”
“姑姑,汤圆今天吃了两碗饭。”
“姑姑,汤圆很想你。”
风铃在风里叮当作响,像是在替谁回答。
柳慕辰站在廊下,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对姬玉烟说:
“这孩子,比我们谁都懂思念。”
姬玉烟没有接话。
她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是啊。”
“她比我们谁都懂。”
“因为她的思念,是干干净净的,没有遗憾的那种。”
从太微山回来之后的第一个满月夜,小汤圆半夜醒来,看见窗外月光如水。
她忽然坐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
“姑姑,你还在吗?”
风铃没有响。
她有些失落,正要回去睡,忽然看见窗台上多了一朵白花。
月光下,那花安静地躺着,花瓣上凝着一层露珠,亮晶晶的。
“姑姑!
是你吗?”
她高兴地捧起花,刚要跑去找爹娘,忽然又停住了。
“姑姑,方才风铃没响,是汤圆听错了吗?”
“没关系。”
她把花凑到鼻尖闻了闻,“不管风铃响不响,汤圆都知道,姑姑在。”
“因为汤圆看见了月亮。”
“月亮在,姑姑就在。”
她把花轻轻放回窗台上,躺回床上,很快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了一整夜。
风铃也一直没响。
但院子里那棵新栽的小梅树,却悄悄抽出两片新芽。
像是有人,在月亮上,轻轻给它浇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