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小汤圆病了一场。
先是夜里蹬被子着了凉，第二日就发起了烧。
额头烫得能煎鸡蛋，小脸烧得通红，连平日最爱的糖醋排骨都吃不下了。
姬玉烟急得一夜没睡。
她把太医叫来看了两遍，又把柳慕辰叫醒，
两个人守在小床边，轮流给她换帕子、喂水、量体温。
小汤圆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还念叨：“姑姑……
汤圆还想……
吃月亮的花……”
“等你好了，爹爹给你摘。”
柳慕辰握着她的手，声音有些哑，“你想吃多少，爹爹给你摘多少。”
“骗人……”
小汤圆闭着眼睛，嘟囔，“月亮的花……
在天上，爹爹摘不到……”
“摘得到。”
柳慕辰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只要你快点好，爹爹什么都摘得到。”
半夜里，小汤圆烧得说起了胡话。
一会儿喊娘亲，一会儿喊爹爹，一会儿又喊姑姑，一会儿又喊姨姨。
姬玉烟守在小床边，一夜没合眼。
她看着女儿烧得通红的小脸，想起自己小时候病的时候，
姐姐也是这样守在她床边，一夜一夜地守着。
“长宁。”
她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很轻，“娘亲在呢。”
“你别怕。”
“娘亲一直陪着你。”
天亮的时候，小汤圆的烧终于退了些。
她睁开眼，看见娘亲靠在床沿睡着了，眼底挂着两团乌青。
爹爹趴在桌上，也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条给她擦汗的帕子。
小汤圆眨了眨眼睛。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被子往娘亲身上拉了拉。
“娘亲……”
她小声喊。
姬玉烟一下子惊醒：“怎么了？
哪里不舒服？”
“没有。”
小汤圆摇摇头，“娘亲，你上来睡吧。
汤圆不烧了。”
姬玉烟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探，又探了探自己的，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是退了些。”
她说着，眼眶却红了，“你这个傻孩子，吓死娘亲了。”
“娘亲别哭。”
小汤圆伸手给她擦眼泪，“汤圆没事的。”
“汤圆就是做了个梦，梦见姑姑了。”
“梦见姑姑说，汤圆要快点好，她还等着汤圆长大，骑龙去看她呢。”
姬玉烟破涕为笑，把她搂进怀里。
“你呀，病着还惦记着骑龙。”
“那汤圆好了就去骑！”
“好好好，你先把药喝了。”
小汤圆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小脸皱成一团。
“娘亲，能不喝吗？”
“不能。”
“汤圆喝一口，姑姑会不会就……
就多送一朵花？”
姬玉烟一怔，随即笑了：“你要是把药喝完，姑姑今晚就给你送一朵。”
“真的？”
“真的。
娘亲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汤圆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把那碗药一口闷了。
“娘亲！
喝完了！
姑姑今晚会送花吧？”
“会的。”
姬玉烟笑着摸摸她的头，“姑姑从来不说谎。”
当晚，小汤圆的枕头边，真的多了一朵月白色的花。
第九朵。
她捧着花，高兴地跑到姬玉烟面前：“娘亲你看！
姑姑真的送花了！”
“姑姑听到汤圆喝药啦！”
姬玉烟看着女儿那张恢复了血色的小脸，心里忽然决定——
明日就去太微山。
去看看月华宫的遗址。
去替女儿，谢谢那个守了月亮三千年的姑姑。
烧退后第三天，小汤圆已经能下床跑了。
她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看她的宝贝匣子。
九朵月白色的花，三颗果子，一枚风铃，
一颗银珠子，一片月糖，还有生辰那夜的糖——全都在，一颗不少。
小汤圆蹲在匣子前，数了一遍又一遍。
“姑姑没有忘记汤圆。”
她心满意足地合上盖子，“姑姑给汤圆送了九朵花。”
“九是最大最圆满的数字。”
姬玉烟靠在门边，“你姑姑这是盼你，长长久久，圆圆满满。”
“娘亲！”
小汤圆跑过来抱住她的腰，“那汤圆以后也要给姑姑送九朵花！”
“你送什么花？”
“栀子花！”
小汤圆仰着脸，“汤圆要去院子里摘九朵最好的栀子花，烧给姑姑！”
“傻孩子。”
姬玉烟笑着摸她的头，“你姑姑送你花，是月亮的花，摘不完的。
你送她栀子花，摘一朵少一朵，她该心疼了。”
“那汤圆送什么？”
“送你的画。”
姬玉烟说，“你自己画的画，她看一百遍都不腻。”
小汤圆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她跑到书房，铺开纸，认认真真画了一幅画：
一个大大的太阳，一朵大大的云，云上坐着一个小人儿。
“姑姑，太阳底下是人间，云上是月亮。”
她在画边写字，一笔一划，“汤圆在人间，姑姑在月亮上。
但太阳一出来，我们都能看见光。”
柳慕辰替她把画烧了。
火光里，那幅画慢慢卷曲、化作青烟。
“姑姑会喜欢的。”
他说，“你画得真好。”
病后的小汤圆，比以前懂事了。
她不再夜里蹬被子了。
她每天喝完汤，会自己把碗放好。
她还会在睡前，认真地对着月亮说一声：“姑姑，晚安。”
有一晚，姬玉烟听见，忍不住笑起来：
“你跟姑姑说了晚安，怎么不跟娘亲说？”
“娘亲不是姑姑呀。”
小汤圆理直气壮，“娘亲在汤圆身边，姑姑在月亮上。”
“姑姑离得远，所以要大声说晚安。”
“娘亲离得近，不用说娘亲也知道。”
姬玉烟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口。
“娘亲知道了。”
“晚安，长宁。”
病好后，小汤圆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月瑶姑姑写信。
信里她画了一只小小的太阳，一朵小小的云，
云上坐着一个小人儿，身边围着一圈圈的光。
“姑姑，汤圆病好了。”
她一笔一划地写，“是姑姑保佑汤圆的吗？”
“汤圆以后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生病的。”
“不让姑姑担心。”
她写完，认认真真地折好，交给柳慕辰烧了。
火苗升起的时候，她忽然又说：“爹爹，汤圆想喝姑姑的糖水。”
“什么糖水？”
“就……
梦里喝过的那种。”
小汤圆比划着，“甜甜的，凉凉的，喝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
柳慕辰一愣，随即笑了：“那是月亮糖水。”
“爹爹给你煮。”
“用月亮下的桂花，加冰糖，慢慢熬，就是月亮糖水了。”
那晚，凤仪苑的小厨房里，真的飘出了桂花的甜香。
小汤圆坐在廊下，捧着那碗温热的糖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喝着喝着，她忽然抬头，对着月亮举了举碗。
“姑姑，干碗！”
“汤圆也请你喝月亮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