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阵运转到第七天。
虚空终于被重新压回了地底。
锁链一根一根接上。
符咒一张一张亮起。
黑色的门,缓缓合拢。
门缝合到最后一寸的时候。
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个声音。
“太——微——”
“我——还——会——回——来——”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欢呼声炸开了锅。
羽林军把头盔抛上了天。
龙朝术士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神凰阁的弟子跪了一地。
朝着重生的师门磕头。
只有月瑶。
站在那扇门前。
没有动。
“月华宫要塌了。”
她轻声说。
“这座宫,本来就是封印的一部分。”
“封印重铸,宫也就没了根基。”
“最多三天,它就会坠回凡间,摔得粉碎。”
柳慕辰走到她身边。
“那你呢?”
“我?”
月瑶笑了。
她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守了它三千年。”
“它要塌了,我陪它。”
“月瑶——”
“别劝我。”
她转过身。
看着他。
那双淡金色的竖瞳里。
第一次没有了执念,只有平静。
“柳慕辰,我等了三千年,等的不是你。”
“是一个答案。”
“现在,答案我有了。”
“他当年,不是骗我。”
“他只是不敢敲门。”
“这个答案,够我再用三千年了。”
接下来的两天。
月瑶把月华宫走了个遍。
她去了昙花园。
把每一株花都浇了一遍水。
她去了藏书阁。
把三千年来没看完的那本书。
看完了最后一页。
她去了那间摆了三千年饭菜的偏殿。
把八仙桌擦得干干净净。
碗筷收进了橱柜。
最后,她去了忆川。
她在湖边坐了一夜。
把这三千年攒下的话。
对着湖水,一句一句说完了。
说到天亮,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好了。”
“都说完了。”
“不欠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月白色的精魄。
走到姬瑾瑜面前。
塞进她手里。
“月华精魄,给你。”
“你的血脉,能压住它。”
“从今往后,月华宫的东西,归你了。”
姬瑾瑜愣住了。
“那你……”
“我守着我的宫。”
走到一半。
她又回过头。
看了一眼这满殿的人。
姬玉烟坐在阵眼上,血染红衣,却笑得张扬。
瑾瑜抱着月华精魄,眼睛红得像兔子。
柳慕辰站在那里,一身金光未散,眉目温润。
真好啊。
她想。
这一世,他身边站着的,都是肯为他拼命的人。
不像她那一世。
他只有她,她却没能陪他去。
月瑶转过身,朝那扇黑色的门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
背对着所有人。
轻轻说了一句。
“柳慕辰。”
“替我告诉他——”
“谢谢他。”
“也替我,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知道,三千年后,他真的学会了,怎么去爱一个人。”
门缝合拢的前一瞬,她从门缝里最后看了一眼人间。
山下,万家灯火,次第点亮。
她笑了笑。
三千年了。
人间的灯,还是那么好看。
宫门在她身后合拢。
整座月华宫,开始缓缓上升。
升到最高处,化作一轮真正的满月,悬在夜空里。
那天晚上,天京城的百姓都看见了这轮月亮。
茶楼里。
说书先生把惊堂木一拍。
说。
诸位可知道。
这月亮里住着谁?
底下人问,住谁?
说书先生压低了声音:住着一位守了人间三千年的仙女。
她等一个负心人,等了三千年。
后来呢?
后来,负心人转世回来了,不是来娶她的,是来救天下的。
仙女不但没拦着,还帮他一起救了天下,然后一个人,住进了月亮里。
茶楼里,一片唏嘘。
有个小姑娘仰着头问,那她还等吗?
说书先生捋了捋胡子。
不等了。
她说,答案已经有了,往后的月亮,替天下人圆。
从此以后,人间的每一个夜晚,月亮都是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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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瑶走后第三天。
柳慕辰在月华宫的废墟里,找到了一间密室。
密室里,整整齐齐码着三千个食盒。
每个食盒上,都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年份。
最早的一张,已经泛黄发脆了。
最新的一张,墨迹还很新。
每一年的这一天,她都做一桌菜,等他回来吃。
三千年,三千次。
一次都没落下。
柳慕辰在密室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些食盒。
一个个搬出来。
在废墟的最高处,立了一座碑。
碑上没有字。
只有一桌还冒着热气的菜。
这一次,是热的。
“月瑶。”
“菜,我替你摆上了。”
“你慢慢吃。”
“不急。”
消息传回天京。
百姓自发在城门口立了一块小碑。
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轮弯月。
每天夜里,都有人往碑前放一枝栀子花。
放花的人谁也不说话,放下就走。
日子久了,碑前的花越堆越高,香得半条街都能闻见。
说书先生讲到这一段。
总会停下来,喝一口茶,然后慢悠悠地说:
“诸位,这世上的情啊,分两种。”
“一种是求来的。”
“一种是等来的。”
“求来的,求到了就散了。”
“等来的——”
他指了指天上的月亮。
“等了三千年,还在那儿亮着呢。”
后来。
有个云游的老道士路过那块碑。
看了一会儿,捋着胡子说:
“这月亮,不是碑。”
“是门。”
“她在门里等的时候,人间替她把门擦亮了。”
“往后她要是想出来看看——”
“推门,就是家。”
那一晚。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
碑前的栀子花。
无风自动。
齐齐朝着月亮的方向,低了低头。
像在说,收到啦。
也像在说,晚安。
夜深了。
说书先生收了摊,往家走。
路过那块弯月碑的时候。
他停下脚步。
把手里没舍得喝的最后一口茶。
洒在了碑前。
“仙女。”
“茶凉了,你将就喝。”
“明儿个,我给你带热的。”
第二天,说书先生果然带了一壶热茶。
茶是今年的新茶。
烫得他龇牙咧嘴。
可他倒茶的时候。
手稳得很。
“仙女,趁热。”
“喝完这杯,就回家吧。”
碑前的栀子花,又开了几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