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把他放下来吧。”林紫云弯腰把他脚上的鞋脱了，动作轻巧自然。
韩雨走进卫生间拿了一条热毛巾出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仔仔细细擦了擦他的脸，动作比她出任务时还要认真几分。
秦梦瑶蹲下来，解开他西装外套扣子，指尖碰到他锁骨上方的皮肤时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把外套脱了下来搭在椅背上。
他躺了下去，脸陷进枕头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三双眼睛同时看着床上的男人。
他闭着眼，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像是在梦里得到了什么满意的答案。
“你们说……”韩雨靠在床头柜边上，声音很轻，“他明天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吗？”
“记得。”林紫云把那双脱下来的鞋子摆正，放在床脚边，“他这人，记性最好。什么时候该记住什么，从来不会忘。”
美奈子走到床边，弯腰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他胸口：“那就让他记住。反正也不亏。”
秦梦瑶走到门口，站定回头看了一眼，声音不高不低：“让他睡吧。今晚辛苦了。”
她带上门走出去。
三个人穿过走廊，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拢的时候，韩雨先开口了：“你们说，明天早上他醒过来，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林紫云想了想：“大概是‘我饿’。”
美奈子端着双臂靠在电梯壁上想了想：“也可能是‘昨晚谁给我擦的脸？毛巾太硬了’。”
韩雨看着她俩，嘴角弯了一下：“不管他说什么...只要他敢赖账，我就让他这辈子都欠着。”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她们并肩走出酒店大堂，夜风迎面扑来，把头发吹散。
省城的夜色在她们身后铺展开来。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
床上的男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在回应谁的话。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张被铺开的棋盘，远处的车流声隐隐约约传进窗户缝里。夜风把窗帘吹动了一下，又安静了下来。
回宁海那天，天色灰蒙蒙的，像被一层旧纱布盖着。
陆凡开着他那辆破捷达，秦梦瑶坐在副驾驶。
后座堆着两个行李箱和一个黑色旅行袋，都是她在省城收拾的。
“终于回去了。”陆凡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摸了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省城这地方，待久了人容易膨胀。”
“你膨胀了吗？”秦梦瑶侧头看他。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V领T恤，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薄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看着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我？我一直脚踏实地。”陆凡把烟换了个方向叼着，“我的根在宁海菜市场，胖大姐的猪肉摊就是我人生的灯塔。”
秦梦瑶笑了一声，没接话。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田野，嘴角带着一抹没散尽的弧度。
捷达沿着国道不紧不慢地开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楼群渐渐变成郊区的田野，又变成灰扑扑的老城区。
宁海的气息从车窗缝隙里渗进来，混着河水、老槐树和远处的油烟味，跟省城那种灰蒙蒙又紧巴巴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到了。”陆凡把车速放慢，拐进宁海城南那条熟悉的街道。
街边还是老样子。
菜市场门口摆着早摊子，卖包子的蒸笼冒着热气，卖鱼的阿强正蹲在地上洗水箱。
几个老头蹲在路边下棋，旁边蹲着一条老黄狗。
整条街像是被时间泡软了的一块旧毛巾，摊开在秋日的天光下。
陆凡把捷达停在路边一个空位上，熄了火。
“到了。下车吧。”
秦梦瑶推开车门，先伸出一条腿，细高跟踩在灰扑扑的路面上。
她站起来，拢了一下开衫的下摆，打量着这条熟悉的街道。
她在宁海住过一阵子，对这条街并不陌生。
“胖大姐的摊子还在老位置？”她问。
“在。而且她肯定给我留着排骨。”陆凡关上车门，绕过车头走到她旁边，“你现在先进小区还是...”
他的话没说完，目光被路边一个摊子吸引住了。
街角的老槐树底下，新摆了一个小摊。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凳，桌上堆着一摞旧报纸和几本杂志。
摊子不大，看起来跟街尾那个收废品的没什么区别。
但那个摊主不对劲。
那是一个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
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青筋虬结的手腕。
他坐在那把塑料凳上，腰板挺得很直，跟周围那些缩着肩膀的老头完全不一样。
他的头发全白了，但眉毛还是黑的，两道浓眉压在眼眶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
他看着陆凡的方向，已经看了有一会儿了。
陆凡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跟那个老头对上了。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他后颈往上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眼睛里等着他，像是沉了很久的井终于等到了人来打水。
秦梦瑶也注意到了，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认识？”
“不认识。”陆凡说，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老头从塑料凳上慢慢站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得像钉下去的钉子。
他走到陆凡面前，停住，距离大约两步远。
陆凡比他高了半个头，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在街角的晨光里站着。
“买报纸？”老头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磨盘上滚过的豆子。
陆凡低头扫了一眼他摊上那摞旧报纸。
封面是几份过期的本地新闻，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注意到报纸边缘压着一角泛黄的纸，像是被什么旧东西垫在底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放在桌上：“来一份。”
老头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报纸递过来。
陆凡接过去的时候，碰到了老头的指尖。
老头的皮肤很粗糙，手指上全是厚茧，像是常年握什么硬东西留下的。
然后老头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陆凡能听见。
“少主……战龙的军饷，该发了。”
陆凡的手猛地攥紧了。
那份报纸在他掌心里瞬间被捏成了一团，纸页皱成一团，字迹被揉得模糊不清。
他的手指微微发力，报纸边缘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的眼睛里那层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很久没有在脸上出现过的东西...沉，冷，像是河底翻上来的淤泥碰到了空气。
他看着老头，声音不高不低：“你再说一遍？”
“我说。”老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光，像是沉了很久的铜钱被人从水底捞起来擦干净露出了本来的颜色，“战龙的旧部还等着发饷。三十年了，少主。你该回来了。”
旁边的秦梦瑶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看着陆凡手里的报纸被捏成粉末一样的皱团。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
但她注意到陆凡攥着报纸的手指微微发抖，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什么东西拨动了。
晨光从老槐树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斑。
远处菜市场的喧闹声还在继续，讨价还价声、剁肉声、炒菜的滋啦声，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是从地上长出来的声音。
陆凡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团已经被捏得变形的报纸。
纸页边缘被他指腹碾出了一道道裂纹，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刮过。
他不知道那份报纸上写了什么。
也不在乎。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头。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映得发亮，另半边藏在暗影里。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压住了所有起伏的平静：“战龙的旧部。有多少人？在哪？”
“不多。”老头把手收回去，重新插进裤兜里，“但每一个都在等你。从你离开江都那天起，我们就在这条路上铺好了砖。”
他转身走回折叠桌后面，重新坐下，摊开一份新的报纸低头看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陆凡站在街角，手里那团被捏皱的报纸还攥着。
晨光在他面前的空地上铺开，像一道被人点燃又即将熄灭的光痕。
秦梦瑶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攥紧的拳头，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陆凡。”
他没有回答。
他把那团报纸慢慢展开...纸面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了，字迹模糊一片。
但他把它叠好，放进了夹克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朝菜市场的方向走去。
陆凡转身往菜市场方向走了几步，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
然后他停住了，像是脚底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秦梦瑶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三秒后，他转身了。
他走回老槐树底下，走到那个卖报的老头面前，二话没说弯腰把那叠剩下的报纸全部抱了起来。
老头手里的半叠报纸也被他顺手抽走了，动作快得像在菜市场抢特价菜。
“大爷，”陆凡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放在折叠桌上，“这报纸我全要了。厚实，包咸鱼正合适。”
他抱着那厚厚一叠报纸，低头看着老头，嘴角带着笑，但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跟菜市场摊主砍价：“至于你刚才说的军饷，爷现在月薪三千五，管够。够不够发给那些旧部？”
老头坐在塑料凳上，抬头看着他。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张五块钱，又看了一眼陆凡怀里那叠报纸，嘴角动了一下。
那笑容带着一种被冒犯了又没法发作的微妙弧度，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人随手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