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气？”陆凡把铁锅放回架子上，“锅气跟锅没关系，跟人有关系。”
孙大师傅的眉毛挑了一下：“那陆先生的意思是，我靠工具吃饭？”
“没那个意思。”陆凡笑眯眯的，“就是觉得您刚才说的锅气，跟锅本身关系不大。您要是不信，我拿这口‘次锅’炒个菜给您尝尝？”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杨国栋看看孙大师傅又看看陆凡，嘴巴张了张：“小陆你还会炒菜？”
“会一点。”陆凡转身朝厨房门口走，“正好今早买了个土豆，还没削皮。”
他从灶台边拿了个土豆，又从墙上摸了一把刀。那是一把旧菜刀，刀背磨得发亮，刀刃却钝得像木头。
孙大师傅看到那把刀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刀太钝了。”
“钝不钝看谁用。”陆凡把土豆放在案板上，没看刀，低头扫了一眼土豆表面，“您刚说您炒菜讲火候？”
“对。”孙大师傅已经站到了他旁边，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火候不到，再好的食材也是浪费。”
“那我这刀更钝，火候更差。”陆凡笑了一下，“您看看这土豆丝能不能吃。”
他拿起刀，开始切。
动作不快，甚至看着有点懒洋洋的。但刀刃落下的时候，土豆纹丝不动，像被吸住了。
刀锋每落一次，就有一片薄得透光的土豆片倒在案板上，然后刀锋一转，切成丝。
孙大师傅的笑慢慢僵住了。
那些土豆丝每一根都粗细均匀，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而且在案板上排成了一条线，首尾相连，像没断开过。
“你这……”孙大师傅凑近了看，“这怎么可能？”
陆凡没停。
他把那排土豆丝拢起来，从案板旁边的针线盒里抽出一根缝衣针，对着灯光穿了一根土豆丝进去。
土豆丝从针眼里穿过，丝滑顺畅，像一根白色的棉线。
他举着那根穿着土豆丝的针转了一圈，让包间里的人都看清楚了。
然后他把它放在灶台上，擦了擦手：“火候到家，土豆丝也能当线使。”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抽油烟机的嗡鸣。
孙大师傅站在案板前面，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把那顶高帽子摘下来放在案板上。
“我炒了二十年菜，”他声音干哑，“没见过这种刀工。”
陆凡把那口黑锅重新挂回铁架上，从案板上抓了一把土豆丝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有点生，不过还行。”
杨国栋看看孙大师傅又看看陆凡，干咽了一口唾沫，转向秦雨涵：“你这……这男朋友是干什么的？”
“以前卖烧烤的。”秦雨涵站在门口，嘴角压着笑，“后来开了个面馆。”
“卖烧烤的？”杨国栋瞪大了眼睛，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卖烧烤的有这种刀工？”
陆凡拍掉手上的碎屑：“卖烧烤也要切肉啊。练出来的。”
孙大师傅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陆先生，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没事。”陆凡摆了摆手，“您那铜锅确实比铁锅贵。一分钱一分货嘛。”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起秦雨涵的手：“走，回家炒土豆丝去。这儿的厨房油烟大。”
秦雨涵任他牵着走出包间，穿过走廊的时候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你刚才那土豆丝，真能穿针？”
“你不信？”陆凡从口袋里又摸出那根缝衣针，“回头切一盘给你看看。”
“不用了。”秦雨涵握紧他的手，“我信。”
两人走出饭店大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
陆凡眯起眼抬头看了看天，从兜里摸出那根缝衣针，对着光弹了一下针尖。
缝衣针在空气里打了个旋，“叮”一声轻响落进路边的下水道铁盖缝隙里，不见了。
“你那针线盒哪来的？”秦雨涵问。
“饭店前台拿的。他们那盒子放在抽屉里落灰，我说借根针用用，老板娘愣是愣了半天才给我。”
“那老板娘现在估计还在懵逼。”
“不管她了。”陆凡拍了拍手上残余的面粉屑，“走走走，回去炒土豆丝，我给你加醋溜的。”
他脚步轻快。
身后的饭店后厨里，孙大师傅还站在案板前面，盯着那排已经有些发蔫的土豆丝，没再碰他的铜锅。
两天后的下午，美奈子一个电话打到陆凡手机上，声音急得像锅烧干了的油。
“陆凡，出大事了。省城那帮人联合三家银行，同时冻结了尚轩的信贷额度。理由是‘风险敞口过大’，说白了就是掐你现金流。”
陆凡正蹲在菜市场门口啃西瓜，听她说完咬了一口瓜瓤：“资金缺口有多大？”
“下个月供应商款项和员工工资，加起来三千多万。要是解不了冻，下个月十五号尚轩就得停摆。”
“三天前那拨人？”
“对，省城大背头那帮人。这次学乖了不碰你的实体，专绕金融口子。”
陆凡把西瓜皮丢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手：“他们找的是哪三家银行？”
“宁海银行、城商行，还有一家是省城分行。”
“宁海银行？”陆凡笑了一声，“巧了。宁海银行的行长姓周，退休返聘的，他闺女在尚轩做财务。上个月他闺女刚生了二胎，我还给她送了箱土鸡蛋。”
美奈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这鸡蛋送得也太值了。”
“不止。”陆凡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老周自己呢，上个月痛风犯了，我托人从乡下带了包草药给他。他喝了一周好了，逢人就说那药管用。”
“你连行长痛风都管？”
“我管的事多了。”
陆凡挂了电话，骑着电瓶车往宁海银行的方向去。
到银行门口的时候他没进去，先在斜对面煎饼摊买了个煎饼，边吃边等。
等了十来分钟，周行长从侧门出来了，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手里拎着公文包，正准备上车。
“周叔。”陆凡嚼着煎饼走过去，冲他打了个招呼，“忙呢？”
周行长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小陆？你怎么来了？”
“路过。”陆凡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听说尚轩那笔信贷被卡了？”
周行长脸色微微变了变，四下扫了一圈压低声音：“这事我正想找你。省城那边施压了，说尚轩的资产结构有问题，要我们重新评估。我们这边也很为难……”
“我懂。”陆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是来找您通融的。”
“那你……”
“我来给您送两样东西。”陆凡从兜里掏出一个扁扁的油纸包，递过去，“老家的腊肉，自己晒的。您尝尝。”
周行长接过油纸包掂了掂，没打开，但表情松了一点：“你这孩子……”
“还有一样。”陆凡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掏出一份折好的文件，“尚轩下季度的供货合同，签了七家本地供应商。每一家都在宁海经营了十年以上，其中三家还是您以前批过贷款的。”
他把合同展开，上面用红笔圈了几行字：“这几家供应商的资金流水，够覆盖尚轩的信贷额度。省城那边说我们资产结构不行，我用这七份合同当抵押。您看看行不行。”
周行长接过合同低头看了一会儿，把合同合上：“这七家供应商的信誉我都知道。这抵押物比那些空壳公司靠谱多了。”
“那您看……”
周行长沉默了几秒，把腊肉和合同都夹进公文包里：“我回去跟审批部门说一声。这事要是能通，今天就给你放款。”
陆凡笑了：“谢谢周叔。改天请您喝酒。”
“别请我喝酒。”周行长摆摆手，“下回让你妈多腌两块腊肉就行。”
陆凡目送周行长上车走了，转身往电瓶车走。
刚跨上车，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秦雨涵打来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
“陆凡，银行那边刚给我打电话，说信贷审批提前通过了。你做了什么？”
“没啥。”陆凡拧了下油门，“就是给周行长送了两块腊肉。”
“……两块腊肉解决了三千万？”
“还送了份合同。”陆凡骑出巷口，“咱们尚轩的供应商都是宁海本地人，老周认识他们比认识我还早。”
秦雨涵沉默了两秒：“你这腊肉，下次多腌几块。”
“腌着呢。阳台挂了一排，回头给你也尝尝。”
挂了电话，陆凡往菜市场骑。
路过菜市场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到胖大姐正在收摊。
“胖姐！”他喊了一嗓子，“上次那批腊肉，再给我留两条。”
胖大姐从案板后面探出头：“腊肉？上回那批不是刚腌好？”
“送人了。还得再送。”
“送谁啊？”
“银行行长。”
胖大姐愣了一下，然后乐了：“你送腊肉给银行行长？”
“人家就好这一口。”陆凡拍了拍车把，“下回你腌的时候多放点花椒。”
“得嘞。”
电瓶车继续往前骑。
午后的阳光在灰扑扑的路面上铺了一层温热的亮色。
陆凡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那块没吃完的腊肉油纸包，打开闻了闻，又包好放了回去。
身后的菜市场里，胖大姐的案板上新摆了一排刚切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她低头剁肉的时候嘴里哼着小曲，刀刃落在厚木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跟往常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