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他在路灯底下蹲下来，把那几朵散落的玫瑰一朵一朵捡起来，放在栅栏门旁边的石阶上。
“走了好。”他自言自语，“省得我还要买新花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推开栅栏门走回院子，把那几朵还算完整的粉玫瑰插进门廊旁边一只旧陶罐里，然后把门关严，上了锁。
秦雨涵站在玄关等他，身上披了件薄毛衣，歪着头看他，“垃圾收完了？”
“收完了。”陆凡换了拖鞋走进来，“明天去花鸟市场买两株新苗，种你院里。老株被野猫挠坏了。”
秦雨涵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只看到门廊陶罐里多出来的几朵花和台阶上还没来得及打扫的泥脚印。
她没多问。
“汤凉了。”她转身走进厨房，“我再给你热一碗。”
陆凡站在玄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水果刀，用拇指刮了刮刀刃上的果渍。
“八朵，”他自言自语，“八根手指。”
他把水果刀放回厨房抽屉里，端起那碗重新加热的汤，吹了吹热气。
窗外路灯还亮着，巷口已经空了。
断魂留下的那个三天期限，陆凡没打算告诉秦雨涵。
但他忘了一件事：秦雨涵自己会算。
第二天一早，她坐在餐桌对面啃吐司，眼睛却不看吐司，而是看着他后颈那道新蹭出来的红痕，又看看他昨晚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洗的夹克袖口。
“城北砖窑是什么地方？”
陆凡夹煎蛋的筷子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昨晚洗澡的时候，手机掉在茶几上。”秦雨涵把吐司撕成小块泡进牛奶里，“屏幕亮了一秒，是狐狸发来的消息，说城北砖窑那边已经清场了。”
她没问“你要去做什么”，也没问“你去几天”，她就那么看着他，等他开口。
陆凡沉默了两秒，把煎蛋吃完，放下筷子。
“三天后我要去一趟城北。”他靠在椅背上，“处理一点私事。”
“一点私事？”秦雨涵盯着他，“你后颈那条红痕是刀背蹭的。你夹克袖口上沾的是铁锈，不是泥。”
陆凡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确实有一小片暗红色的铁锈印子。
“你眼神挺好的。”
“你的事我都看得细。”秦雨涵也放下手里的牛奶杯，“你要去处理什么私事？”
“有人欠我一笔旧账。”
“那我能做什么？”
陆凡看着她。
秦雨涵坐在晨光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锁骨上方那片皮肤在晨光里白得晃眼。
“待在家里。”他说，“哪都别去。”
“在家干嘛？”
“看电影。”
“看电影？”
“看电影。”陆凡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爆米花我买。”
那天下午，客厅彻底变了样。
陆凡从老楼杂物间翻出一台淘汰的旧投影仪，又把书房那面白墙腾出来，拉了两排旧椅子。
美奈子听说他要搞“私人影院”赞助了一张旧沙发，韩雨帮忙弄来了几盘老碟片，胖大姐更是送来两袋刚炸好的锅巴，用油纸包着。
秦雨涵坐在沙发上看他忙活，看到他蹲在地上调试投影仪的时候，后腰那片暖宝宝贴片从T恤下摆露出一角，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买的投影仪？”
“上个月路过旧货市场淘的，一直没拆。”陆凡把焦距调好，“老板说能放，我给忘了。”
他把碟片推进去，画面亮起来的时候，是一台老式雪景和一座灰扑扑的小镇。
配乐响起，舒缓悠长。
秦雨涵看着屏幕上那片白茫茫的雪景，又看了看陆凡。
他端着一碗刚炸好的爆米花走过来，碗沿还烫手，他换了两只手倒腾着，放在沙发旁边的矮桌上。
“看什么电影？”
“不知道。”陆凡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来，“老板说这碟很经典，叫《致那个没名字的春天》。”
“没听说过。”
“我也没听过。”陆凡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但片名好，挺适合今天看。”
电影讲了什么，秦雨涵其实没有看进去。
她只记得画面里一直在下雪，一个穿大衣的男人在雪地里走，走得很慢，像是走了一辈子。
她坐在沙发上，暖气片在墙角嗡嗡响着，爆米花的甜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屏幕上的光线在昏暗的客厅里明明灭灭，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电影放到后半段，那个男人终于走到了雪地尽头，站在一片结冰的湖面上，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秦雨涵忽然开口了。
“陆凡。”
“嗯？”
“你过来。”
陆凡从沙发另一头挪过去，刚坐稳，她的脑袋就靠了过来。
靠在他肩膀上，鼻尖蹭着他的领口，声音闷闷的。
“陆凡，你以后别这么玩命了。”
她说得很轻，尾音带着一点潮气。
“你要是出事了，这些花谁来浇？”
陆凡低头看着她。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带着洗发水的清香，掺着爆米花和暖气片的热气。
她的手搭在他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像是攥着什么东西不敢太用力，又不敢完全松开。
“谁说我会出事？”
“你后颈那道红痕。”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昨晚回来就有了。你不说我也知道。”
客厅里安静下来。
投影仪上的光还在墙面上流动，雪地上的脚印正在被新落的雪慢慢盖住。
陆凡伸手，环住了她的腰。
她的腰比他想象中更软，隔着薄薄的针织开衫，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心跳的节奏。
“行。”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我以后不那么玩命。”
“你发誓。”
“我发誓。”
她没再说话。
她把手从他膝盖上抬起来，绕到他腰后，攥住了他T恤后摆的布料。
指尖隔着衣料抵着他后腰那道旧疤的位置，力道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
爆米花的碗搁在矮桌上，还冒着最后的余温。
投影仪上的雪慢慢停了，那个男人站在湖面上，抬头看着铅灰色的天空。
画面暗下去的时候，片尾字幕缓缓升起，一行一行的字像在雪地里慢慢融化的脚印。
秦雨涵没有抬头。
她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陆凡的手还环在她腰间，没有收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她的睫毛在幕布最后的微光里轻轻颤了一下。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
客厅里只剩投影仪的光还在墙面上亮着，字幕已经放完了，停在最后一帧，画面里那个男人还站在湖面上，背影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暖气片嗡嗡地响着。
陆凡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力道很轻，像碰一朵刚被重新种回土里的玫瑰。
“花我来浇。”他说。
窗外的夜风从阳台门缝里渗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那天早上秦雨涵刚进公司，就接到了她妈打来的电话。
“你舅舅今天到宁海，带了个大厨。中午一起吃个饭，你把人带来见见。”
秦雨涵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正在剥花生的陆凡：“中午有空没？”
“干啥？”
“我舅带了个米其林三星大厨来显摆，你来给我挡挡。”
“米其林三星？”陆凡把花生壳丢进垃圾桶，“那是啥？”
“就是做饭特别厉害的意思。”
“那比我厉害？”
秦雨涵笑了一下：“去了你就知道了。”
中午到了饭店包间，舅舅杨国栋早就坐定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油亮，腕表闪闪发光。
旁边坐着一个穿白色厨师服的中年男人，戴着高帽子，领口别着一枚金色小徽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就讲究。
“雨涵，这是你舅从省城请来的孙大师傅。”杨国栋指着白衣服男人，“人家在法国米其林三星餐厅干过八年，回来给省城好几个大老板当过私厨。”
孙大师傅微微点头，目光扫过陆凡，嘴角带着一丝矜持的弧度：“你好。”
“孙大师傅好。”陆凡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掌心粗糙，满是老茧。
孙大师傅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菜还没上，杨国栋提议去厨房看看。
说孙大师傅难得来一趟，让他给大家露一手。
孙大师傅客套了两句就站起来了，袖子一撸，说那就炒个简单的菜给各位尝尝。
厨房是饭店后厨，宽敞明亮，灶台锃亮，各种锅具整整齐齐挂了一排。
孙大师傅走到灶台前打量了一圈，从墙上取下一只铜锅，用指尖弹了弹锅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锅不错。”他点了点头，“挺顺手。”
然后他瞥了一眼墙角的铁架子，上面搁着一口黑乎乎的铁锅，锅底糊着一层油垢，锅沿还有几道豁口。
“这口锅就有点次了。”孙大师傅摇了摇头，“锅底不平，导热不均，炒菜容易糊。”
他转向陆凡，笑容客气但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陆先生平时自己下厨吗？”
“下。”陆凡靠在门框上，“早上煮个面，晚上炖个排骨什么的。”
“哦？那你用什么锅？”
“就你刚才说的那口‘次锅’。”
孙大师傅愣了一瞬，嘴角抽了抽：“那种锅炒菜很难掌控火候的。”
“还行吧。”陆凡站直身体走到铁架前，伸手把那口黑锅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熟了就行。”
旁边杨国栋清了清嗓子：“小陆啊，你要学做饭，也得从好工具开始。你看孙大师傅用的那个铜锅，导热快，炒菜香，锅气也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