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搁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是现金。
他把纸箱拆开，从里面拎出一瓶老白干放在吧台上。
然后从帆布包里抽出几沓现金放在瓶子旁边。
纸钞边缘被折过，但都是新的，齐整。
“各位兄弟。”
他的声音不大，但酒馆里安静下来了。
“尚轩的货明天开始送不出去了。”
“物流公司全拒了。”
“所以我想请各位帮我一个忙。”
他弯腰从吧台底下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是几摞面膜的散装样品。
他取出一小包搁在吧台上。
“明天尚轩的货会送到你们各自的外卖点或者快递站。
你们正常接外卖单、送快递的时候，顺手把面膜带过去。
跟餐食一起放，或者搁在快递袋夹层里，到地址了放进去就行。”
酒馆里安静了几秒，没人开口。
“每一单额外补五块钱，日结。”
“每天跑多少单算多少。”
“干完这周，每人再加一箱老白干。”
他把吧台上那瓶老白干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酒馆里有人笑了一声。
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中年人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面，从纸箱里拿起那瓶老白干看了一眼标签，又放下了。
他伸手拿起一沓现金在手里掂了掂，没数。
“陆哥，我接。”
他把现金揣进外套内袋里，“明天去哪拿货？”
“明天早上七点，尚轩后门仓库。”
“报你外卖平台的单号就行。”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一个戴鸭舌帽的快递员。
接着是第三个。
第四个。
不到十分钟，纸箱里的现金少了小半箱。
塑料凳挪动的声响、酒瓶盖被拧开的脆响和纸币被折叠塞进口袋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填满了酒馆里的空气。
有人已经蹲在门槛上开始用手机核对明天的配送时段了。
第二天上午七点，尚轩后门那排货架空了。
货架旁边堆着一摞从后门配送点门口挪过来的包装箱，箱口朝上敞开，里面装着一袋袋面膜样品。
戴着各种颜色头盔、穿着各家平台工服的人在陆续到来。
有人推着电动车，有人把外卖保温箱打开看了一眼货架的分配情况。
货物被分散装进不同的配送包和保温袋夹层里，随着早高峰的第一批订单一同出发。
中午，美奈子发来一份汇总数据。
宁海城区共计四百三十七单尚轩面膜通过外卖渠道完成配送。
每单都附赠一小袋润肤乳试用装，包装外面贴着手写的纸条：“尚轩·试用装。”
配送地址涵盖了从写字楼到老旧居民区几乎所有的收件点。
所有跟尚轩正式签约的物流公司在拒单系统中并没有产生对应的派送记录，但收件端已经有人在晒图了。
到了下午四点，那个数字翻了三倍。
傍晚的时候，九幽在宁海郊区的合作仓库门口堆着几十箱积压的尚轩货品，封条贴得整齐，贴着日期章。仓库负责人站在门口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十几分钟。
屏幕上是本地一个生活群里刚发出来的照片，照片里一袋尚轩面膜搁在一份黄焖鸡米饭的外卖袋里，旁边放着一双一次性筷子和一小包纸巾。
背景是某栋写字楼走廊的地砖。配文写着：“外卖小哥送餐还送了片面膜？这服务也太卷了。”
仓库负责人把手机锁屏，没有转发，也没有说话。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走回仓库，拉下了铁皮卷帘门。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库区里格外清晰，铁皮门在闭拢时发出沉闷的嗡响，像一把合上的折扇。
陆凡蹲在老酒馆门口的台阶上啃一根烤红薯。
他剥掉红薯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偏头看了一眼街对面正在收摊的面馆，灶台上的灯还亮着，老板娘正在往锅里添新汤。
旁边一辆外卖电动车从巷口拐进来，后座绑着保温箱，箱子上还贴着尚轩的小标签，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在路灯的光里闪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陆凡把最后一口红薯啃完，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站起来，沿着灰蒙蒙的街道往回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
拐进院子的时候他摸出钥匙开了锁。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响。
他蹲在院子门口那棵桂花树底下。
从兜里摸出一头蒜开始剥。
蒜皮落在青砖地上，被夜风吹得翻了一下。
院墙外传来脚步声。
高跟鞋。
节奏很稳。
秦雨涵推门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薄外套，手里夹着一份文件。
她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他身上。
“你那个快递渠道的事，我看了。”她把文件放在石桌上，“下一批货的铺货路径得重新规划。”
门还没合拢，又有人推开了。
军靴踩在青砖地上的声响跟高跟鞋完全不同。
韩雨穿着一件黑色薄外套，站在门口。
她没带文件，但腰侧别着一本警官证，皮套边缘磨得发亮。
她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掠过秦雨涵，又在陆凡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走到石桌另一侧站定。
三个人在院子里形成一个松散的三角形，像三根被钉在不同方向的钉子。
院墙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动静大了，靴底碾过碎瓦片发出咔嚓响。
索菲亚翻墙进来的，落地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从腰后抽出一把剥皮刀搁在石桌上，刀背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偏头扫了一眼秦雨涵，又看了一眼韩雨，然后把目光落在陆凡身上。
“我听说你这边出了点状况，”索菲亚靠在院墙边上，“来确认一下。”
“她的方式还挺野。”韩雨偏头看了一眼那把剥皮刀。
“野不野的，能干活就行。”索菲亚把刀收回去，别回腰后。
秦雨涵没说话。
她伸手把那份文件翻了一页，又合上了。
她靠着石桌站着，偏头看了一眼陆凡。
陆凡蹲在桂花树底下，手里的蒜已经剥了七八瓣。
蒜皮在他脚边堆了一小堆。
他低头又掰了一瓣蒜，用指甲掐开边缘，手指翻了一下把皮褪下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他抬眼看了看院子里那三个人。
韩雨的警官证还搁在石桌上，皮套朝上。
秦雨涵的文件搁在旁边，边角被夜风吹得微微翘起。
索菲亚的剥皮刀插回腰后之后她又掏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插回去，像是在确认武器是否还在原位。
陆凡把剥好的蒜瓣收进碗里，用围裙擦了擦手。
“九幽那帮老头子，还没你们三个难对付。”他站起来，“他们撑死派几个影卫来翻墙。”
“你们三个直接坐院子里开会了，我连个躲的地方都找不着。”
“谁要你躲？”秦雨涵的声音不高不低。
“我没躲。”陆凡把蒜碗端起来，“我在干活。”
“你们继续聊。”
“聊完了我把蒜拍了下锅炸酱。”
他端着碗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石桌方向一眼。
那三个人还站在原地，呈一个松散的三角形。
夜风从墙头灌进来，吹得桂花叶沙沙响。
院墙外面的路灯在昏暗中亮了一圈模糊的光晕。
石桌上那本警官证和那份文件的边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翻卷着。
他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了冲蒜瓣。
水声哗啦响了十几秒。
院子里隐约传来对话声，隔着一道墙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交谈什么正事，又像是在交换各自掌握的信息碎片。
他把冲好的蒜瓣搁在案板上，拿起菜刀拍了下去，刀背落在蒜瓣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蒜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陆凡把拍好的蒜末收进碗里，正准备开火，院门缝里塞进来一个东西。
纸的。
边角发黄。
像是从旧相册里撕下来的。
他弯腰捡起来，翻了个面。
是一张照片。
老照片，黑白泛着褐，边缘磨得发白，像是被人反复拿在手里看过很多次。
照片上有两个人。
左边那个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旧式军绿色夹克，眉眼之间跟陆凡有六分像。他站得很直，肩线收得紧。嘴角抿着。
右边那个年纪大一些，三十多，穿着一件深灰色长衫，手指间夹着一根烟。他的脸型轮廓、颧骨的高度和眼窝的深度，跟那天晚上巷口站着的拄拐杖老者完全一致。
两个人并肩站在一扇旧木门前，门楣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匾额，字迹太模糊了，看不清写了什么。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钢笔写的，墨水已经发褐了，笔画干涩。
“宁海老城隍庙后殿。
夜十时。
你父亲想让你知道的事，都在这扇门后面。”
院子里的对话声停了一下。
秦雨涵走到厨房门口，偏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照片。
然后她侧身让开门口的路。
陆凡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
照片里那个穿深灰色长衫的人，嘴角挂着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的手指间夹着烟，烟头的方向微微朝左偏着。
左手边那扇门板有一条细长的裂纹，从门楣往下延伸到门板中段。
跟那天晚上大长老拄拐杖站过的巷口附近那扇门的裂纹是同一道。
他把照片揣进内袋里，贴在胸口的位置。
内袋的布料被相纸的边角硌出一个硬硬的凸起。
“老城隍庙后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他说那扇门后面有我父亲想让我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