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雨涵坐在主位上看了一眼陆凡。
陆凡正靠在窗台上剥一个橘子。
他把橘皮完整地剥成四瓣搁在窗台边沿。
掰了一瓣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藏蓝西装把电脑转向会议桌中央。
清了清嗓子。
“我是九幽派来的财务评估顾问。
姓周。
今天来尚轩做一次完整的税务和财务审计。”
“审计?”陆凡把第二瓣橘子塞进嘴里,“你们九幽的业务范围什么时候扩展到审计了?”
周顾问推了推眼镜。
“九幽对尚轩的税务合规性存疑。
受委托方需要一份独立的财务评估报告。
这是授权书。”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纸张挺括,抬头印着一家审计机构的标识。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翻到一页数据模型。
“根据尚轩去年在宁海本地的纳税申报表与子公司之间的关联交易数据,存在多处异常波动。
具体体现在第三季度和第四季度的成本结转偏差上……”
他开始讲。
语速不快但均匀。
混着几个金融术语和英文缩写。
屏幕上的表格被拆解成若干层结构。
每一层都对应着不同的数据源。
他讲得很熟练。
像在演示一套反复排练过的模板。
陆凡把橘子吃完了。
他把橘皮收拢起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站起来。
走出会议室。
周顾问看了一眼秦雨涵:“他去哪?”
秦雨涵没有回答。
过了几分钟,陆凡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老算盘。
暗红色的木框,边角磨得发亮。
算盘珠子是黑褐色的。
有些珠子已经裂了缝。
用细铜丝缠着固定。
他走到会议桌前把算盘搁在桌面上。
珠子互相碰撞,发出一阵细密的脆响。
周顾问推了推眼镜。
他看了一眼那把算盘,又看了一眼陆凡。
“你拿这个干什么?”
“算账。”陆凡在椅子上坐下来,“你继续说。”
周顾问皱着眉头,又翻开电脑里的数据模块。
“第四季度的成本结转偏差峰值出现在十二月,当月关联交易总额与往年同期相比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二……
按照标准财务模型推算,这种规模的增长至少需要百分之十五以上的备付金支撑……”
他说话的时候,陆凡的手指已经搭上了算盘珠。
他没有看屏幕。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指上,手指拨动算盘珠的时候发出细密的碰撞声。
嗒。
嗒嗒。
嗒嗒嗒。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周顾问讲了几句话之后停了一下,又继续说。
但算盘珠的声响始终以相同的节奏持续着。
像一个稳定的节拍器。
周顾问讲完一组数据之后,陆凡的算盘也停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算盘面上被拨到一边的几排珠子,抬头看向周顾问。
“你说第三季度成本结转偏差,但你没注意到那笔偏差的来源是同一个月内原料价格波动造成的。
你那个模型把单次波动当成了全年趋势在推。
所以你会推导出第四季度需要加备付金的结论。”
他又拨了两排珠子。
“还有,你刚才提到关联交易的数据峰值出现在十二月。
但那是结算周期的原因。
十二月的交易额里包含了前两个月的延迟入账。
如果你把这个因素扣掉,你的模型得重建。”
周顾问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打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屏幕上那个数据模型,又抬头看了陆凡那把算盘。
“你用算盘推算出来的?”
“算盘算账比电脑快。”
陆凡把算盘翻了个面,用指腹擦了一下木框侧面。
“珠子拨到位了数据就出来了。
你们那种模型绕来绕去的,容易漏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算盘侧面某颗松动了的珠子,伸手轻轻拨了一下。
“对了。
你那个电脑里第三层文件夹有一份你个人账户的流水。
你上个月在省城买了一辆二手帕萨特,发票开了十二万。
但那辆车的市场价是九万五。
你跟卖车的人有分成协议,中间那两万五的差价进了你一个表弟的账户。
那笔钱走了你女朋友的卡。”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顾问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电脑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陆凡把那颗松动的算盘珠按回原位。
“你那些金融公式挺好看的。
就是漏的东西太多了。
你内裤的进价是四十九块九。
拼多多批发的。
三件包邮。”
周顾问猛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金属外壳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没有看任何人,拿起电脑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身体晃了一瞬但稳住了。
他快步走出去之后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
会议桌中央那把算盘还摊开着。
珠子停在刚才被拨到的位置上。
有一颗松动的算盘珠从横梁上脱落下来,滚到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停在桌沿边缘。
周顾问被算盘打脸的事过去不到三天,九幽那边换了个路子。
他们开始谈收购。
目标很明确...宁海老城区那片旧工厂,占地不小,位置夹在新城区和老城区之间,产权分散但大部分控制在几家本地小公司手里。
九幽派了一个白手套出面,以“城市更新”的名义发起收购要约。
陆凡收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菜市场门口啃一个红薯。
他听完美奈子的转述之后把红薯皮剥下来丢进垃圾桶。
“他们要买那片旧工厂?”
“买。而且出价不低,比市场价高了两成。”
“那让他们买。”陆凡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你把那片厂区周边那几块零散的地皮帮我找出来。”
美奈子查了一下,厂区周边有七块零散的地皮。
产权挂在不同人名下。
有本地的退休工人、有开小卖部的老板娘、还有一个是以前在厂里看门的老头。
陆凡挨个去聊了一遍。
跟看门老头聊的时候他正在下象棋,陆凡蹲在旁边看了三局,等老头输了两局之后才开口:“叔,你这块地皮卖不卖?”
“卖?卖谁?”老头头都没抬,盯着棋盘,“我搁那儿堆杂物的,又没人要。”
“我要。”
陆凡从兜里摸出一张纸,“你出个价,我按市场价的两倍收。”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收那个干嘛?”
“盖东西。”
“盖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三天之内,那七块零散地皮全被陆凡用不同的名义收了。
每一块的面积都不大,最大的不到半亩,最小的只有几十平。
加起来刚好围着那片旧工厂的四面边界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外圈。
九幽那边的收购流程走得很顺。
白手套出价一路加到了市场价的两倍。
然后又加到了三倍。
最后成交价是市场价的四倍多。
旧工厂的产权顺利交割完成。
交接过户那天,白手套站在厂区门口看着那排旧厂房,满意地拍了一张照片发回总部。
然后他开始看周边。
他看见了。
厂区四面围墙的外侧,一圈崭新的灰色水泥建筑正在施工收尾阶段。
有的已经封顶了,有的正在铺地砖。
每个建筑的门头上都挂着一块金属牌,写着一行字:“宁海市公益化粪池·编号xxx”。
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座,连成一圈,每座的排气管都朝厂区的方向微微倾斜。
白手套的笑容僵住了。
他走到最近的一座化粪池前面低头看了一眼。
入口已经完工了,贴着白色瓷砖,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
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块施工铭牌,上面写着建设单位、竣工日期,还有一行小字:“本设施由尚轩集团全额捐赠,服务周边社区居民。”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老板,厂区周边被人盖了一圈……”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化粪池。周边地块的布局被提前预留成了公共服务地块,公共设施的排放空间本身就在规划条例里列入了周边地块的兼容用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挂断了。
陆凡蹲在马路对面的面馆门口,面前摆着一碗炸酱面。
他把最后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完,擦了擦嘴。
然后他穿过马路走到白手套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别愁眉苦脸的。”
“这叫风水布局。”
“利尿,利财。”
他指了指那排化粪池的排气管,“你看那个朝向,多正。风向一吹,整个厂区的空气都是流动的。住这儿的人身心舒畅。”
白手套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份刚签完的产权证书,纸面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那排灰色建筑,一排整齐的排气管和通风口正对着厂区的方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水泥灰白色的光泽。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低头把那份证书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快步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他拉开车门的时候动作太急,公文包磕在车门框上,里面的文件散出来几页落在地上,被风吹翻了两下。
他没弯腰去捡,直接坐进车里关上了门。
轿车发动引擎,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之后沿着柏油路驶远了。
那几页散落的文件被风卷着贴在路边的垃圾桶底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