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凡的电瓶车刚调过头，车筐里的保温袋又晃了一下。
他单脚撑地停住了车。
偏头看了看巷口的方向。
那位大长老还没走远。
红木拐杖的杖尖正点在路边一处下水道井盖的边缘。
他似乎在等什么。
也许在等陆凡追上来认错。
也许在等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压彻底生效。
但陆凡没看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车筐里那碗雪梨汤。
盖子的缝里还在冒白汽。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路边那口井盖。
井盖周围的缝隙里塞着一团白色的塑料袋。
堵了大半圈。
水渍从边缘漫出来。
在路灯底下泛着一层油光。
他跨下电瓶车，推着车往巷口走了几步。
大长老拄着拐杖站在路灯和暗影的交界处。
他见陆凡走过来，嘴唇动了一下。
正要开口。
陆凡把保温袋从车筐里拿起来换到左手。
抬手指了指大长老手里那根拐杖的杖尖。
“老头儿。”
他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
“别搁那儿摆Pose了。
你那棍子尖够细。
刚好帮我把那井盖缝里的塑料袋挑出来。”
他侧身让开半步。
露出身后那口被塑料袋堵了大半的下水道。
“这东西堵了有一个星期了。
每次下雨都往外冒水。
巷子里卖炸串的老太太骂了好几回了。
你今天正好路过，帮个忙。”
大长老握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但没有任何动作。
陆凡把保温袋又往左胳膊底下夹了夹。
往前走了一步。
弯腰指给他看。
“就那个角，卡在铸铁缝里了。
你拿杖尖别一下就能出来。
我手边没趁手的工具。
你那个正好。”
他直起身，冲大长老笑了一下。
“完事儿了请你吃根冰棍。
巷口小卖部有老冰棍，一块钱一根。
奶油味儿的。
比你那拐杖值钱。”
大长老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
但他握着拐杖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
他的目光从陆凡脸上移到那根拐杖上。
又移回到陆凡脸上。
“你不怕我？”他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怕你干嘛？”陆凡偏了偏头。
“你有那时间摆谱，不如帮老太太把下水道通了。
她炸串摊明天就开张。
堵着水她出不了摊。
她出不了摊我就没地儿吃炸年糕。”
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光里。
大长老还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拐杖的杖尖依然没有动。
但陆凡已经蹲下来了。
他用左手食指和拇指捏住那团塑料袋的边缘往外拽了一下。
塑料袋被井盖边缘卡住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大长老。
“你真不帮？”
“那我回去拿火钳了。”
他松开那团塑料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
然后把保温袋重新挂回车把手上。
“算了。”
“你这拐杖成色看着一般。
别挑断了回头还得我赔。
我还是去面馆借把火钳。”
他跨上电瓶车，拧了一下油门。
电瓶车慢悠悠地往前滑了几米。
经过大长老身侧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
“一个月是吧。”
“行。”
“你记着把日子算清楚。”
“下个月这天你还得来一趟。”
“把这井盖通一通。”
电瓶车加速了。
车轮碾过巷口那片被路灯照亮的地面。
轧过一片刚刚落下来的梧桐叶。
叶子边缘被轮胎压住卷了一下。
又弹起来。
翻了个面贴在柏油路面上。
保温袋在车把手上轻轻晃着。
袋口系着的那根细绳又松开了一截。
露出保温袋内胆银白色的边缘。
在路灯的光里闪了一下。
大长老站在巷口的阴影里。
那根红木拐杖还拄在原地。
杖尖距地面一寸，悬空。
没有落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井盖边缘那团被陆凡拽松了半截的塑料袋。
塑料袋的边缘在夜风里轻轻掀了一下。
又落回去了。
远处的街角传来电瓶车拐弯的声音。
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最后融进了初秋的夜风里。
陆凡把电瓶车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拎着保温袋推开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
秦雨涵靠在沙发上看平板。
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T恤和灰色棉质短裤。
头发散着。
脸上没妆。
嘴唇是那种刚洗完澡之后的淡粉色。
她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先落在他手里的保温袋上。
然后移到他脸上。
“宵夜？”
“馄饨。”
陆凡走过去把保温袋搁在茶几上。
“胖姐让带的，她说你最近加班多。”
秦雨涵把平板放下。
伸手解开保温袋的结。
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只白瓷碗。
汤色清亮，飘着葱花和紫菜。
边上浮着几颗圆鼓鼓的小馄饨。
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肉馅。
但她低头看了几秒之后，眉头微动了一下。
她拿起汤勺拨了拨碗里的馄饨。
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然后她放下勺子，靠在沙发靠背上，偏头看向陆凡。
“陆保镖。”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
“这份馄饨，少了一个。”
陆凡正弯腰换拖鞋，听完这句话直起身来。
“少了一个？”
“胖姐打包的馄饨从来都是整数。”
秦雨涵用勺子敲了敲碗沿。
“这一份应该是十个，现在只有九个。”
“可能路上颠的。”
陆凡走过去看了一眼碗里的馄饨。
“洒了一个。”
秦雨涵没有接话。
她低头凑近碗口闻了一下。
放下碗之后她的目光从碗沿抬起来，落在他身上。
“你身上有一股草药味。”
“不是胖姐那里的。”
“是南洋那种野草的味道。”
陆凡的鞋带刚解开一半。
他停住了。
“巷子里有人堵我。”
“打了一架。”
“打架能沾上草药味？”
秦雨涵往沙发靠背里靠了靠。
“还是说那馄饨洒了的时候，正好有人帮你捡起来尝了一口？”
她说完之后没有移开目光。
她的视线从他领口扫到他手腕，再落到他裤腿外侧那道刚蹭上的灰印子上。
最后重新回到他脸上。
“你过来。”她说。
陆凡站直了，走过去。
在沙发边沿坐下来。
秦雨涵往前倾了倾身。
她的手指按在他T恤前襟锁骨下方两寸的位置，按住了那片布料。
然后她凑近了他。
鼻尖几乎贴上他的T恤面料。
他胸口的位置有一股偏清淡的草药味，和胖姐厨房那浓浓的烟火气完全不一样。
像在某种植物被碾碎之后残留的汁液气息。
她的手指按在他胸口。
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
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力度。
不重。
但位置卡得死。
“馄饨少了一个，”她的声音贴着他的前襟传过来，“是这个味道吗？”
陆凡的背脊绷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发顶。
她刚洗完澡。
发梢还带着一点潮气。
她的手指按在他T恤前襟的面料上轻轻收紧了半寸，布料在他胸口扯出一道细密的皱褶。
“巷子里确实有人堵我。”
“但那个馄饨是颠洒的。”
“我车筐里保温袋的盖子震松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秦雨涵没有松手。
她的拇指在他胸口那道皱褶上轻轻按了一下。
又松开。
然后她直起身，退回到靠垫上坐好，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她没有追问。
她重新拿起汤勺从碗里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低头又舀了一个。
陆凡坐在沙发边沿看着她吃。
看了十几秒之后他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你干嘛去？”她没抬头，但开口了。
“去巷口找找那个洒了的馄饨。”
“找到的话带回来补给你。”
“找不着的话我去胖姐摊上再买一碗。”
“不用了。”秦雨涵放下汤勺，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
“少一个就少一个吧。下次带的时候把袋口系紧。”
她站起来把空碗收进厨房。
水龙头拧开。
冲了一下碗，放进沥水架里。
然后她走回客厅，站在沙发边沿偏头看他。
那件白色T恤的下摆贴着她腰线，收出一道利落的弧。
“一个月是什么意思？”
“九幽那边有人要来清场。”
陆凡站在玄关鞋柜旁边，“给了一个月期限。”
“你有把握？”
“有。”
陆凡把鞋带重新系好了，“不过得先把那口井盖通了。”
秦雨涵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下去。
她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中段的时候停下来侧过脸，下巴微微偏向他。
“那碗汤下次带个盖子紧的。”她说，“洒了太浪费。”
然后她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木楼梯上越来越轻，最后在二楼走廊尽头停了一下，传来一扇门被合拢的声响。
陆凡站在玄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片被她手指按过的地方，布料上还留着一道细密的皱褶。
他抬手把那道皱褶抚平了，然后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玄关那盏感应灯闪了一下又稳住。
保温袋还搁在茶几边角，内壁残留的汤渍正在慢慢变凉，在碗底汇聚成一小圈浅淡的水痕，沿着瓷碗边缘的弧度缓缓收拢，像一枚正在慢速缩小的句号。
第二天上午九点，尚轩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藏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手里拎着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
他走到会议桌一侧坐下来，把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之后露出一排复杂的金融模型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