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纸上头几行簪花小楷清清爽爽地落着：
“我去衙门了。”
“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别让丫鬟们瞧见。”
“还有，这几天别来找我，我需要静静。”
顾枫把纸条叠好揣进怀里，翻身下床。
晨光从窗纸外头透进来，已经是卯时过半。
钟晴的闺房收拾得整整齐齐，昨夜被两人折腾乱的被褥她全叠好了，连那个被他一屁股坐歪的绣墩都归了位。
顾枫摸了摸脖子上的牙印，苦笑一声。
行吧，不找就不找，晾几天就晾几天。
他穿好外衣，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探出半个脑袋左右张望。
院子里静悄悄的，晨雾还没散尽，院子角落那棵桂花树上停着两只麻雀。
丫鬟们的偏房门窗紧闭，看样子还没起。
顾枫松了口气，脚尖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翻上了院墙。
“姑爷。”
顾枫一只脚已经跨过墙头，整个人僵在半空。
他缓缓转头。
院门口。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正仰着脸看他。
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盆，盆里盛着热水，水面上还飘着几片花瓣。
正是钟晴的贴身丫鬟小莲。
小莲眨巴着大眼睛，脸上半点惊讶都没有，显然是早就知道他在这儿。
她福了一礼，声音脆生生的：“夫人说了，请姑爷去正堂用早膳。”
顾枫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干笑一声：“小莲啊，你家小姐呢？”
“小姐天没亮就去衙门了。”小莲把水盆往廊下一搁，“夫人还说，姑爷若是翻墙走，就让奴婢告诉您，后巷的墙根底下种着月季，别踩了。”
顾枫：......
三品武者，耳力惊人。
昨晚上他翻进钟晴院子的时候，这位未来丈母娘怕是就知道了。
他还在钟晴屋里待了一整夜，宁平君没半夜提着刀过来，已经算是给他留了天大的面子。
自己未来丈母娘和老丈人，应该很生气吧？
顾枫认命地叹了口气，冲小莲摆摆手：“带路吧。”
正堂里，早膳已经摆好了。
宁平君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碗清粥两碟小菜，吃得不紧不慢。
她穿着一身黛青色的居家常服，头发用一根银簪挽得利落，气质干练中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爽利。
见顾枫进来，她搁下筷子，似笑非笑地抬起眼。
“坐吧。”
顾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伯母早。”
“还叫伯母呢？”宁平君端起粥碗抿了一口，“婚书都写了，该改口了。”
顾枫从善如流：“岳母大人。”
宁平君被他这声岳母大人喊得眉梢一挑，嘴角倒是弯了弯。
她朝旁边的空位扬了扬下巴：“坐下吃饭。”
顾枫落座。
桌上摆着他的碗筷，碗里已经盛好了粥，旁边还有一碟子他上次来钟府时夸过一句的酱萝卜。
宁平君这岳母当得，面面俱到，连他随口一说的小事都记着。
顾枫心里头那点尴尬又深了几分。
他低头扒了两口粥，正琢磨着怎么开口解释昨晚的事，宁平君倒是先开了口：“昨晚睡得好？”
顾枫差点被粥呛着，咳了两声才稳住：“还，还行。”
“完事后，囡囡没把你踹下床？”
顾枫:.......
他抬起头来，对上宁平君那双带着几分促狭的眼睛。
这位未来丈母娘年过四十，保养得宜，眉眼跟钟晴有六七分像，只是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从容。
顾枫的腮肌抽了两下，干脆把心一横，两手搁在膝上，老老实实地认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
“行了行了。”宁平君摆摆手，把粥碗推到一边，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我要真怪你，昨晚你翻墙那会儿，我就直接把你打出去了。”
顾枫愣了一下。
宁平君瞥了他一眼，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火气：“小顾，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答。”
“您请问。”
“你跟那个叶家的丫头，是你主动的，还是她主动的？”
顾枫张了张嘴，斟酌了一下措辞：“算是两厢情愿。”
“但说到底是我没处理好，我要是早点跟晴宝坦白，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宁平君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倒是敢认。”她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我跟你岳父昨晚聊了半宿。”
“你岳父说，你这孩子心里有数，让我们别管太多。”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年轻人的事，长辈掺和进去反倒添乱。”
“可我是当娘的，囡囡从小到大，没为什么事红过眼睛。”
“你觉得我心里好受？”
顾枫垂下头，没有辩解。
宁平君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软了几分：“行了，我也不是要骂你。”
“木已成舟，骂你有什么用？我就想见见那个叶灼。”
顾枫猛地抬头：“岳母，这......”
“怎么？不方便？”
顾枫心想，以叶灼那小母虎的脾气，若是见了面，必然冲撞。
“行了，不让见，那就算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走到顾枫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
“小顾，囡囡那个脾气，你比清楚的很。”
“嘴上不饶人，心里软得很，你多迁就她一点，别让她受委屈。”
顾枫站起身，认真点头：“岳母放心，我晓得。”
宁平君嗯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以后走正门。”
顾枫：......
从钟府正门出来的时候，晨光已经铺满了整条巷子。
顾枫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这才翻身上了小母马，朝着猎魔殿的方向去了。
猎魔殿的山庄衙门门口，顾枫前脚刚迈进门槛，后脚就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
那力道大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扭头一看。
陆明正抱着胳膊站在门后头，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
“陆头儿，您这是？”
“跟我来。”陆明懒得跟他废话，转身就走。
顾枫乖乖跟上。
一路上遇见的猎魔人纷纷侧目。
有几个低品阶的年轻猎魔人看到顾枫，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又碍于陆明在场不敢上来搭话，只远远地行了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