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从花园边缘漫上来，将整片草坪染成一种介于深蓝和墨绿之间的颜色。
秋千椅上的暗星翻了个身，薄毯从他肩头滑落一角，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搭在椅沿边缘，像一枚被搁在暗处的、刚刚安静下来的指针。
墨泽宸从石凳上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把滑落的毯角重新替他掖好。
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个不需要思考却需要细心对待的动作。
他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在暗星那张和墨泽星一模一样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桂花树旁。
墨泽钰也站起来了，手里那杯茶已经凉透，他没有喝也没有倒，只是端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大哥，你说他——我是说暗星，他算是星星的一部分，还是算另一个人？”
“你觉得呢？”
墨泽宸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
墨泽钰看着秋千椅上的身影，想了很久：“……我觉得都有。他是星星为了活下去而长出来的另一层皮肤。”
“那我们就接受这层皮肤。”墨泽宸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再讨论的结论，“既然他是为了保护星星才存在的，那他就是我们家人。”
墨泽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把那杯凉透的茶放在石凳上，转身走回屋里。
院门处传来一阵车灯扫过围墙的光——墨泽凛回来了。
他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坐在驾驶座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花园里的秋千椅。
暗星还睡着，姿势没变，整个人蜷在薄毯里，像一只对周围动静毫无察觉的猫。
墨泽宸站在桂花树旁，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没事”。
墨泽凛这才熄了火，推开车门下来。
“他睡了？”他走过来，压低声音，看了一眼秋千椅，“星星？”
“是暗星。”墨泽宸说。
墨泽凛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再走近，只是站在离秋千椅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蜷成一团的身影。
——
晚上八点多，墨泽宸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走到墨泽轩面前。
“你今天在墓园说，你忘了自己的名字。”他把信封递过去，声音不高，“我让人查了海市福利院的旧档案，找到了这个。”
墨泽轩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接。
“不是调查你。”墨泽宸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是想让你知道，你也有名字。”
墨泽轩沉默了两秒：“你没看吧。”
“没看。”
“那名字，不要也罢。”
墨泽轩没接信，转身回了房间。
墨泽宸最终还是没有拆开那个信封。
他把它放在书房抽屉最底层，压在一叠旧文件下面，像是把它搁进了一个不会轻易被打扰的位置。
他告诉自己，那是墨泽轩的东西，什么时候他想看了，什么时候再看。
但信封里的名字，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几天后落到了他面前。
……
早上，墨泽宸跟往常一样晨练，出门前在门口捡到了一张折的四四方方的纸。
打开后才发现，上面只有一段话。
“好久不见，莫遗。
想知道莫阳是怎么死的吗？”
晨光从门廊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墨泽宸的军靴鞋尖前铺开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
他站在门内，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折得四四方方的纸——边缘整齐，折痕笔直，像是被什么工具仔细压过。
纸张是普通的A4打印纸，没有水印，没有logo，没有任何可以追溯来源的痕迹。
他看完那行字，没有立刻折叠，也没有抬头张望。
在部队里待久了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当你收到一封匿名信的时候，最不该做的就是表现出“你收到了”。
拆信的动作，读信的时间，看完之后的第一反应，都可能被藏在暗处的眼睛记录下来，成为下一封信的注脚。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原样折回去，放进口袋里，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下台阶，沿着往常的路线开始晨跑。
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带着初冬清晨特有的清冽。
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稳健，呼吸的节奏也没有变化，像是那张纸条只是晨跑路上偶然飘到脚边的一片落叶。
但莫遗这个名字，已经落进了他脑子里。
莫遗。
遗，是遗落的遗。
原来，墨泽轩真正的名字叫莫遗。
遗落的遗，仿佛从出生起就注定要遗落在某个角落里。
墨泽宸晨跑回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人了。
墨泽凛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手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
他听到门口的动静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文件，像是对大哥晨跑的时间点了如指掌。
墨泽宸换了鞋，走进客厅，没有立刻回房间，在餐桌对面坐下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墨泽凛的目光还落在文件上。
醒了就起来了。墨泽宸端起桌上那杯不知道是谁倒好的温水，喝了一口，放下。
墨泽凛翻完一页文件，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在墨泽宸脸上停了一瞬：大哥，你是不是有事想说？
墨泽宸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他知道墨泽凛看出来了，也不是第一次被看出来了。
他沉默了一秒，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墨泽凛放下文件，拿起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桌面上。
莫遗，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在称量它们的重量，遗落的遗。
他什么时候拿到的这张纸？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在门缝里发现的。
墨泽凛放下咖啡杯：他以为匿名信能吓到你？
吓不到我，墨泽宸的声音不高，但能吓到那个孩子。他顿了顿，这封信是写给莫遗的。说明写信的人知道两件事——第一，莫遗在墨家；第二，莫阳已经不在了。
墨泽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写信的人知不知道莫遗就是小轩？
目前还不清楚。墨泽宸从口袋里重新抽出那张纸条，摊平，放在桌面上，但这个人用的是这个名字，而不是墨泽轩——说明他认识的是，不是墨家的小少爷
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墨泽钰系着围裙正在准备早餐，围裙下摆卷起一截，露出里面深灰色的家居裤。
墨泽宸收起纸条，从餐桌前站起来：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小轩。
知道。
墨泽宸走过走廊，到墨泽轩房间门口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