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束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账本就在他面前,深蓝色的封面,边角包着铜质的护角,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从顶部排到底部,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谁下的注,赌的谁,赢了多少钱,输了多少钱,一分不差,一文不少。
他看了几秒,把账本合上。
暗阁的账本有两套。
一套是给外人看的,收支平衡,税票齐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另一套是真的,记着每一个不该出现在账面上的名字,每一笔不该被记录的金额,每一场不该被外界知道的拳赛。
小星少爷要的,显然是真的那套。
严束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蹲下,输入密码,转动旋钮。
金属齿轮咬合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咔哒咔哒的,像某种精密的倒计时。
保险柜门开了。
里面没有现金,没有珠宝,只有一本账本。
封面比外面那本更深,近乎黑色,边角的铜质护角已经被磨得发亮,像被翻阅过无数次。
他把账本取出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不只是纸张的重量。
他把账本塞进一个深灰色的公文包里,拉上拉链,提起包,走出办公室。
暗阁的白天空荡荡的。
擂台周围的座位空无一人,聚光灯关着,只有天窗透进来的自然光将整片空间照得半明半暗。
擂台中央还留着昨晚的痕迹——几块深色的污渍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围绳上有一小片磨损的痕迹,是墨泽星拔镰刀时蹭的。
严束站在擂台边上,看着那片磨损的痕迹,站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走向门口。
铁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暗阁重新陷入了寂静。
——
墨泽星到家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纸盒,影叁跟在后面提着糖炒栗子。
玄关的鞋柜上多了一双鞋。
是一双棕色的休闲皮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鞋面上没有任何灰尘,像是刚擦过。
墨泽星低头看着那双鞋,眨了眨眼。
老男人来了。
他换了鞋,抱着纸盒走进客厅。
陆霖逸坐在沙发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敞开一粒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比平时打理得随意了些,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着那双桃花眼。
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杯悬在半空,没有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走廊方向,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墨泽星的那一刻,眼睛里的光从“等待”变成了“鲜活”。
“星星。”
墨泽星抱着纸盒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两个纸盒放在茶几上,纸盒摞在一起,一个压一个。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个小时前。”
墨泽星歪头眨眼。
“那你等了好久。”
“不久。”陆霖逸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目光从墨泽星脸上移到他手里的纸盒上,“买的什么?”
“芒果千层!最大份的!”墨泽星把上面的纸盒打开,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蛋糕,芒果肉切得整整齐齐,铺在奶油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哥哥一个,星星一个。”
陆霖逸看着那两块蛋糕,嘴角弯了一下。
“我的呢?”
墨泽星眨了眨眼。
“你又没说你要来。”
陆霖逸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反而更大了。
“那我下次提前说。”
墨泽星把纸盒重新盖上,抱起两个纸盒,从沙发上站起来。
“星星去放蛋糕,等哥哥回来吃。”
“好。”
墨泽星抱着纸盒走进厨房,影叁跟在后面,把糖炒栗子放在台面上。
打开袋子,栗子的香气从袋口涌出来,甜丝丝的,混着一点点焦糖的糊味。
墨泽星从袋子里拿了一颗栗子,剥开,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眯了起来。
“好吃。”
他又剥了一颗,转身走出厨房。
陆霖逸还坐在沙发上,茶杯端在手里,正在喝。
墨泽星走过去,把剥好的栗子递到他嘴边。
“你尝尝。”
陆霖逸低头看着那颗躺在白生生掌心里的栗子,金黄色的果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张嘴,含住了那颗栗子。
墨泽星的手缩回去的速度快了一点,指尖擦过陆霖逸的嘴唇,温热的,软的。
他把手背到身后,在衣服上蹭了两下。
“甜不甜?”
陆霖逸嚼了嚼,咽下去。“甜。”
墨泽星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你多吃点。”
……
墨泽宸的车驶入院门的时候,墨泽星正窝在沙发上,兔兔被他抱在怀里,陆霖逸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是“我们认识但我们还不那么熟”的社交距离。
墨泽星听到引擎声,从沙发上蹦起来,抱着兔兔跑到玄关。
“哥哥回来了!”
墨泽轩推开门的时候,一团白色的小东西朝他扑了过来。
他接住了。
兔兔的肚子被挤在两个人之间,浅棕色的绒毛从他下巴底下挤出来,蹭着他的颈窝。
“哥哥!”墨泽星趴在他肩上,声音软糯糯的,尾音拖得很长,“星星买了芒果千层!最大份的!等你回来吃!”
墨泽轩伸手在弟弟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嗯。”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
墨泽宸跟在后面进来,军装还没换,肩章上的星星在玄关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目光在陆霖逸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坐。”
一个字,不咸不淡,听不出情绪。
陆霖逸重新坐下,姿态比刚才端正了一些。
墨泽宸走到沙发对面,在单人椅上坐下,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陆霖逸脸上。
“你来干什么?”
“来看星星。”
“他很好。”
“我知道。”陆霖逸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我还是想来看看。”
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绷了一下。
墨泽凛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陆霖逸,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沙发边坐下。
墨泽钰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水珠。
他的目光在陆霖逸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墨泽星。
“星星,芒果千层要不要现在切?”
“要!”墨泽星从墨泽轩身上滑下来,跑进厨房。
墨泽钰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厨房门口。
客厅里只剩下墨泽宸、墨泽凛、墨泽轩、墨泽衍,和陆霖逸。
五个人的沉默各有各的分量。
墨泽宸的沉默是审慎的、评估的、像在战场上观察敌情时的安静。
墨泽凛的沉默是计算的、权衡的、像在处理一份复杂的合同时的专注。
墨泽衍的沉默是不耐烦的、压着火的、像一只被拴住的猎犬在等待指令。
墨泽轩的沉默是空的、懒的、像什么都不在想又像什么都想完了之后的放空。
陆霖逸的沉默是等待的、有耐心的、像猎人在陷阱旁边蹲守时的安静。
谁都没有先开口。
厨房里传来刀切蛋糕的声响,刀锋划过奶油和蛋糕胚的细碎摩擦声,混着墨泽星脆生生的声音。
“三哥!不要切太小!哥哥喜欢吃大块的!”
“好。”
“老男人也在这里,给他也切一块!”
“……好。”
墨泽衍听到“老男人也在这里”这七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陆霖逸脸上,那眼神里写着“你倒是挺会挑时候”。
陆霖逸接收到了这道目光,没有解释,也没有躲闪,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家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