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墨泽星还没起。
这很反常。
墨泽衍第十三次从楼梯口路过，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没忍住，敲了两下：“星星？太阳晒屁股了，你昨晚偷牛去了？”
门里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加重了力道：“星星？醒了没？小伍包了你爱吃的香菇包，再不起来就凉了。”
依然没有回应。
墨泽衍的手停在门板上，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走廊尽头，墨泽钰正端着一杯水从书房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不太对劲”的目光。
墨泽钰走过来，抬手在门板上又敲了三下，间隔均匀，力道适中：“星星，三哥进来了？”
门内传来一声含混的、像是从被子里挤出来的闷哼，听着像“嗯”，又像只是翻身时无意识的鼻音。
墨泽钰推开门。
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很暗。墨泽星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半只泛红的耳朵尖。
兔兔被他夹在胳膊和身体之间，长耳朵从被沿垂下来，贴着床单。
墨泽钰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但指尖触到皮肤的一瞬，墨泽星微微缩了一下。
“……星星？”
“唔。”墨泽星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得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三哥……星星头疼。”
墨泽钰的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轻而稳地按在他太阳穴两侧，力度恰好：“怎么个疼法？”
“像有人……”墨泽星含混地想了想，“像有人在星星脑子里弹皮筋。”
墨泽钰的手指停在了墨泽星的太阳穴上。
弹皮筋。
这个比喻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是普通头痛会用的说法。
他想起昨晚墨泽星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回房间，当时他没多想，以为是白天玩累了。
现在结合这句“弹皮筋”，再想想暗星那种性格，墨泽钰心里大致有了数。
“暗星昨晚出去了？”他问得不高，语气平淡，像是在确认天气。
墨泽星没动，闷在枕头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星星不知道。星星睡着了。”
这话墨泽钰一个字都不信。
墨泽星和暗星共用一具身体，暗星做了什么、去了哪里、消耗了多少精力，星星不可能毫无感知。
墨泽钰没有拆穿他。
他只是收回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刚好落在墨泽星垂在床沿的手指上。
“头疼就先躺着。我去给你倒杯蜂蜜水。”
他没有多问。
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渐远的声音，像一段正在慢慢收尾的旋律，连尾声都留得恰到好处。
墨泽星在被子里蜷了一会儿，等那阵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窗缝光带照亮的细长纹路，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睛。
昨晚的记忆碎片在意识边缘缓慢浮动，像水底被搅动的泥沙，还没有完全沉淀下去。
他想起自己从床上撑着坐起来时太阳穴突突跳动的那种疲惫感。
这种程度的消耗，换作平时至少要睡十二个小时才能完全恢复。
他翻了个身，把兔兔重新捞进怀里，决定再睡一会儿。
但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一个轻一些，一个重一些。
墨泽星没有睁眼。
他听出了那两个脚步声。
墨泽轩的，和墨泽宸的。
门被推开了。
墨泽轩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他的目光越过床沿，落在墨泽星蜷成一团的背影上，看了两秒，然后开口：“昨晚，暗星出去了。”
他用的陈述句。
墨泽星的肩膀在被子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然后他慢吞吞地翻了个身，只露出一只眼睛，从被沿上方看过来：“……哥哥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墨泽轩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散，他看着墨泽星的目光里没有那种“我已经看穿你了”的了然，而是一种更沉的、像是正在确认某件他不想被证实的事情的专注。
墨泽宸没有走到床边，他靠在门框上，像是在给这段对话留出足够的空间，没有插话。
墨泽星在被子里又缩了缩，像是想把自己藏得更严实一些：“星星就是出去透了口气，没有干什么特别的事。”
“半夜透气？翻窗？”墨泽轩语气平淡，但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命中他试图绕开的角落，“你身上那件黑色卫衣还搭在椅背上，袖口有一截干掉的泥，鞋底还有草籽。后花园的泥和草籽。”
墨泽星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把兔兔从被子里抽出来，抱在胸口，坐了起来。
他的头发睡得翘起一撮，脸上还带着没彻底褪干净的疲惫，眼底有一点淡淡的血丝，像是没睡够又被强行叫醒了。
“……那哥哥想知道什么？”
“你去了那里。”墨泽轩走进来，在床沿坐下，伸手把他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用了？”
墨泽星没有否认。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兔兔的耳朵，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一些：“……看到了。”
墨泽轩没有立刻接话。
墨泽宸依然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没有出声。
墨泽星的手指落在兔兔的耳朵上，把那只被揪得有些松散的绒毛重新理顺。
墨泽轩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墨泽星一眼：“头疼？”
墨泽星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一点点。”
墨泽宸看了墨泽星一眼，转身走出房间。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
墨泽轩从窗边转过身来，重新在床沿坐下。
墨泽星眨了眨眼睛：“那哥哥不要生暗星的气。”
墨泽轩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伸手把兔兔从他怀里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睡吧。”
墨泽星重新躺下来，看着哥哥。
墨泽轩的手掌覆上墨泽星额头的瞬间，塔罗牌『共享』在他指腹下浮现，温热的触感像一枚被体温焐热的硬币。
他没有闭眼，但墨泽星那一整晚的记忆碎片正在沿着那道温热的光流缓缓地、一格一格地流进他的意识里。
他看到了。
焦黑的痕迹、断裂的护栏、坡面上那些被金属刮出的深痕。
然后是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在夜色中疾驰，仪表盘微弱的光照亮秦远洲苍白、紧绷的侧脸。
墨泽轩接着看到那个房间。
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实，秦远洲站在桌边，背影微微佝偻，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在他面前，一个模糊的身影背光而立，肩线笔直，身形偏高偏瘦，浑身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那个人抬了一下手。
秦远洲的姿态，是服从的、默认的、等候指令的。
墨泽轩的拇指在墨泽星额角轻轻按了一下，共享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