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轩下午照旧去了顾稚桉那里拼积木,在那吃晚饭。
仿佛中午那通电话没有打过,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墨泽宸却在书房里到了坐到深夜。
窗外的月光被薄云遮住,时明时暗,像一盏被风拨动的旧灯。
他把那份军部文件翻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指搭在桌沿,偶尔敲两下,节奏乱得不成调。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他平时有足够的耐心等局势明朗、等棋子落定、等对手自己露出破绽。
但今晚,他等不了。
不是因为他怀疑墨泽轩的安排,而是因为那个孩子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走完所有的路。
墨泽宸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种预感让他的胸口有点发闷。
夜色里,花园那棵桂花树的轮廓被月光描成一道模糊的灰影。
他看了很久。
——
第二天一早,特殊管理局的审查组按流程进驻了。
他们封存了秦远洲的办公室,调走了他生前三个月的通讯记录和行程单。
档案科被列入重点审查范围,所有在职人员暂缓离岗,逐个进行问话。
何远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已经熄了,接线板被贴上了封条。
他低着头,看起来像是在等自己的轮次,实际上他指腹下的桌沿已经被汗水润湿,掌纹在木质表面留下了一道若隐若现的湿痕。
他不知道审查组有没有翻到他帮秦远洲做过的事。
他只知道,秦远洲死了,有些线索不会跟着一起烧干净。
问话室的门开了,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何远站起来,穿过走廊的时候,路过一张临时摆放的折叠桌,桌面上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通讯记录,其中一页被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边缘微微卷起。
他看了一眼,脚步没有停,但那一秒钟的时间里,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是他和秦远洲最后一通加密通话的记录。
时间、时长、基站位置,全都对得上。
而那一页纸边缘被人用荧光笔轻轻划了一道,像是已经被人标记过了。
何远走进问话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审查组的流程是标准的:先问职务范围,再问近期接触的人员,最后问是否有异常情况需要汇报。
何远回答得不算快,也不算慢,每一句话都卡在“配合”和“保留”之间的那条窄线上。
他没有否认认识秦远洲,也没有承认他们之间有超出正常工作范围的接触。
但审查组的人在翻动文件时,无意间把那页被荧光笔标记过的通讯记录放在了桌面上。
不是“递到他面前”,只是放在桌角,像是随手搁在那里的一件普通物证。
何远看到了。
他接下来一句话的停顿,比之前多了半拍。
审查组组长没有追问那道停顿,但他把那个半拍记下来了。
下午三点,审查组暂时休会,何远被允许返回工位等待下一步通知。
他走出问话室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他站在那扇刚刚被关上的门前,沉默了大约十秒,然后慢慢走回档案科。
他的工位还维持着原状,电脑被贴了封条,桌面上放着一只已经凉透了的纸杯。
他坐下来,把纸杯捏在手里,没有喝,也没有扔。
过了很久,他拉开抽屉,拿出另一部手机——那部手机是他以另一张身份证登记的,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
他按下那行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
他还没有按下去,因为他知道这个电话一旦打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但如果不打,他也收不回来了。
审查组已经看到了那段记录,接下来他们迟早会查出他的通话时间线、定位轨迹、秦远洲死亡前最后几天的时间线会和他那几段非正式接触的记录重叠。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了。
“时间?”那头的声音很短,几乎没有情绪起伏,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在特定时间接听特定类型电话的人。
“他们查到了。”何远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那段记录,他们已经看到了。不是假设,是他们已经放在桌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开口,不高不低:“你确认那是他们‘放’的,还是‘漏’的?”
何远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确实无法分辨。
但他知道自己的本能反应告诉他:那段记录出现在折叠桌面上,不是偶然。
“秦远洲已经死了。”何远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他自己也未能完全压住的微颤,“如果他当时没死,现在被叫进去问话的就是他了。”
“秦远洲死了,并不意味着你就必须替他把所有的路都走完。”电话那头的声音依然平淡,像在陈述一段不需要情绪加持的条文,“你要明白,链子断了,断的只是一环。只要其他环还在,新的链接就能重接上。”
何远沉默着,像是在消化那句话里的暗示,又像是在等一句更明确的指令。
“你今天回去之后,正常下班。”那个声音说,“不要多做任何事,不要试图删除任何文件,不要和任何人讨论你今天在问话室里看到了什么。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表现得像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如果他们再来问话——”
“那就再说一遍你上午说过的话。一句话都不要改动。你那根链条只要自己不出错,就不会在你这里断掉。”
电话挂断了。
何远把手机放回抽屉里,关好抽屉。
他坐在工位上,盯着面前那台熄了屏的电脑,没有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审查组的人正在收尾。
他站起来,拿起自己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像往常一样走出了特殊管理局的大门。
他以为自己的台阶已经铺好了,等着他走下去就行。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那通电话的信号在拨出的瞬间就已经被捕获了。
他甚至不知道,那间昏暗房间里的模糊身影,才是他真正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