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我没死你很意外？”
“我还以为你发霉发臭了。”
门缝里那只眼睛在墨泽轩那句“发霉发臭”之后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又像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这句话的落点。
防盗链在门框上绷成一道笔直的线，门缝的宽度没有变化，但门内侧的呼吸声明显乱了一拍。
“……你专门跑一趟，就是为了确认我死了没有？”
墨简言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长时间没说话之后特有的干涩和沙哑，像是一台很久没有被启动过的机器正在缓慢地重新运转。
“顺路。”墨泽轩说，“刚好经过，就上来看一眼。”
门缝里那只眼睛又眨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
然后防盗链被取下来了，发出极轻的金属碰撞声，像是很久没有被触碰过的旧锁链终于被解开了一环。
门被推开了一些，露出墨简言完整的轮廓。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头发比上次见到时长了不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
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比之前更明显。
他低头看了一眼墨泽轩脚踝上那圈露在裤脚外面的白色纱布，目光在上头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
客厅不大，收拾得还算整齐，但总让人觉得缺了点什么。
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旁边搁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书页朝下扣着。
“你那个脚，怎么弄的？”墨简言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像是觉得坐在这里也能看到全貌。
“走路没看路，被东西划了一道。”墨泽轩低头看了一眼，“不深。”
墨简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看着墨泽轩，像是在等一个他还没想好要怎么接下去的话题。
“你刚才说顺路。”他开口，“顺路到这里，是去办什么事？”
“没办什么事。”墨泽轩把目光从窗帘上收回来，“就是路过，上来看看。”
墨简言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看完了？那你可以走了。”
墨泽轩没有动。
墨简言看着他那副“我不打算走”的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腿。”
“什么？”
“我的腿。”墨简言说，“断了，截肢了。现在用的是义肢，走路不太稳，但习惯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墨简言坐在沙发里，目光落在自己那条搁在茶几边缘的腿上，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不需要再额外情绪的旧事：“刚出院那段时间，确实挺难熬的。后来慢慢习惯了，也就那样。”
墨泽轩看着墨简言搁在茶几边缘的那条腿，裤管从膝盖处空下去一截，垂在沙发边缘，像一条被折叠过的、不再需要承载重量的旧布。
“你来看我，是想看我过得有多惨？”
“不是。”墨泽轩说，“只是路过。”
墨简言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那本被扣在茶几上的书上，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给这段对话画一个句号。
墨泽轩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压下去，偏过头，看了墨简言一眼：“你以后还会出门吗？”
“不知道。”墨简言说，“看情况。”
“其实你当初要是好好相处的话，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因为我自始至终就没想你争什么，谁让你在我回墨家第一天搞那套呢。”
墨泽轩这句话落进客厅的空气里，像一枚被随手搁在桌角的硬币，没有刻意加重力道，也没有收回来。
墨简言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空了一截的裤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一些：“你那天就知道了？”
“嗯。”墨泽轩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你朝我走过来介绍自己的时候，眼里的狠没遮住。”
墨简言没有接话。
他坐在沙发里，目光落在那本被扣在茶几上的书上，像是在用视线描摹书脊上那道被反复翻阅过的折痕。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揭穿我？”
“揭穿你做什么？”墨泽轩的语气不高，“你早晚会自己暴露。”
墨简言的手指停在书脊边缘，像一枚被搁在棋盘边角的、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棋子。
他没有抬头，但呼吸声比刚才浅了一些，像是正在用这个动作来消化那段话里不需要额外解释的部分。
“你从那时候起就在等我自己暴露？”
“不需要等。”墨泽轩说，“你会走到的。”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晨光在窗帘边缘铺开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光带，落在墨简言垂在膝盖边缘的指尖上，把他指节边缘那道旧疤照得分外清晰。
他低头看了那道疤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更宽的缝。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色的叶片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像一枚枚刚刚被擦拭过的、还在呼吸的旧银币。
墨简言站在那里，背对着墨泽轩，声音不高：“你走吧。”
墨泽轩没有立刻动，他看着墨简言的背影，像是在用目光丈量一道他已经很久没有翻出来看过的旧距离。
“你以后还会在暗地里做小动作吗？”
“你觉得我还能做什么？”墨简言的声音依然不高，“我现在这个样子，走路都费劲，做什么小动作？”
“那就好。”
墨泽轩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终于落定的咔嗒声。
走廊里的光比客厅里更亮一些，从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润的光域。
他沿着走廊走了几步，在楼梯口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踝上那圈白色纱布。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楼梯，推开公寓大门，重新走入初春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