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蛛果然走了地缝。
林尘在通道出口处等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听见地底传来细微的碎石松动声。他立刻躲进侧方的岩壁裂缝，帝纹金膜覆盖全身，连心跳都压到了最低。
幽蛛从地缝里钻出来的时候，模样比先前狼狈多了。八条蛛腿只剩五条，断口处裹着厚厚的蛛丝止血，上半身的衣服破破烂烂，胸口的帝火灼伤还在冒着黑烟。
她骂骂咧咧地钻出地面，回头朝地缝吐了口唾沫：“姓林的小畜生，等老娘养好伤，把你剁碎了喂蛛！”
话音未落，四柄古剑从碎石堆里暴起。
这一次林尘连冰爻匙都没用，纯粹靠四象剑阵的绞杀之力。幽蛛猝不及防，五条蛛腿被剑光绞住，她拼命挣扎，蛛腿甲壳被切得嘎吱作响。
“又是你！”
“惊喜么？”
林尘从岩壁裂缝里闪出来，帝火拳正中幽蛛后背。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她后心，幽蛛一口黑血喷出三丈远，整个上半身差点被砸进地里。
她再也维持不住人形，下半身彻底化作一只巨大的紫黑蜘蛛，八条腿断了四条，剩下四条拖着残躯疯狂朝千蛛岭方向逃窜。
林尘追了两步便停下来，没有继续追。
“让她跑。”他收起四剑，看着幽蛛一路洒着黑血逃进千蛛岭山脊的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药尊不解：“你放她回去？”
“她伤成这样，回千蛛岭也指挥不了蛛群。但她逃回去的消息会传遍整座山，蛛群会进入高度戒备——这正是我想要的。”
林尘蹲下身，从幽蛛方才吐血的地方刮了一些黑血装进空灵石瓶里。
“曹岩那边才刚出发，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摸到后山。我今天晚上必须把前山的蛛群全引出来，给曹岩腾出空子。”
他沿着千蛛岭外围的碎石岗绕了大半圈，一边绕一边朝地上撒东西。药尊仔细一看，撒的竟是葬骨峡里搜出来的几包腐骨毒蜂的干粉。
“这有什么用？”
“幽蛛撒的那些蛛丝有气味标记，我撒上毒蜂粉，蛛群一时半会儿分不清敌我，至少能拖延它们半个时辰不发动攻击。”
绕到千蛛岭正面的山脚时，林尘停了下来。山脚的石缝里，那两头圆腹石雕般的巨型蜘蛛还在打盹，旁边多了一只巡逻的噬魂蛛。
林尘取出腰间的暗红通信玉牌——就是从陨神盆地缴获的那块。他注入灵力，玉牌亮起暗红光芒，发出与古神一脉传讯完全相同的波动。
山脚的两头巨蛛同时睁开了眼。
它们嗅了嗅空气中的传讯波动，迟钝地朝林尘藏身的方向爬了几步。林尘立刻后退，一边退一边继续用玉牌发信号，把两头巨蛛和那只巡逻噬魂蛛引离了山脚。
三步、五步、十步。
巨蛛爬出山脚石缝大约二十丈远的时候，林尘突然掐断玉牌灵力，转身就跑。
巨蛛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低沉的嘶吼。山腰上立刻响起密密麻麻的爬动声，几十只噬魂蛛从岩缝里涌出来，跟着巨蛛朝林尘追去。
林尘把帝火灌注双腿，沿着千蛛岭外围的乱石岗狂奔。他专挑碎石密集、地势起伏大的地方跑，巨蛛和噬魂蛛的圆肚子在这种地形上吃亏，速度优势发挥不出来。
跑出去大约三里地，身后的追兵已经增至上百只。林尘回头扫了一眼，确认没有半步半圣级别的气息追来，立刻转向朝千蛛岭背面的溪涧方向跑。
“曹岩应该已经摸到暗河出口了。”
他故意放慢脚步，让追兵保持在一箭之地，既不跟丢也不追上。药尊在识海里看着他的灵力消耗，肉疼地直嘬牙花子：“帝火这么烧，你灵力撑不了多久。”
“撑到曹岩点火就行。”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林尘已经绕着千蛛岭跑了将近半圈。身后的噬魂蛛群越聚越多，但巨蛛被他坑了一道——两头巨蛛在过一道断崖时掉进了他提前挖好的陷坑，陷坑底下埋着葬骨峡顺来的几捆毒针，扎得两头巨蛛嗷嗷乱叫，短时间内爬不出来。
就在林尘盘算着怎么把剩下的噬魂蛛引得更远时，千蛛岭后山方向突然腾起一道冲天的黑烟。
黑烟里夹着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和一股刺鼻的硝油味。
曹岩得手了。
林尘猛地刹住脚步，转身面向追来的近百只噬魂蛛。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灰，咧嘴笑了。
“你们老大被我打得半死，老巢被我兄弟烧了。还追？”
噬魂蛛群明显慌乱了。半数以上的蜘蛛掉头往千蛛岭方向爬，剩下几十只虽然还冲着林尘嘶吼，但阵型已经散了大半。
林尘没给它们重整的时间。四剑齐出，帝火灌注，四象剑阵在蛛群中间炸开。帝火对噬魂蛛的杀伤力极强，沾上就着，几十只蜘蛛在剑阵里翻滚嘶叫，不到十息便烧成了一地焦壳。
他踩着满地焦黑的蛛尸朝千蛛岭正面走去。
山脚的巨蛛还陷在坑里，林尘顺手两剑结果了它们。半山腰的石窟入口原本有蛛傀把守，此刻全都跑后山救火去了，正门反而空了出来。
林尘大摇大摆地走进前山石窟，里面的铁笼还在，笼中人的气血已经被抽了大半，个个奄奄一息，但还活着。他砍断铁笼锁链，把能走的人都放出来，指了指山脚方向：“顺着乱石岗往南跑，二十里外有黑石集的人接应。”
安置完前山的人，林尘沿山体裂隙摸到后山。后山的景象比前山热闹多了——曹岩带着二十个灰袍修士正在血池边放火，硝油浇在蛛卵上一烧一大片，噼啪爆浆声连绵不绝。地上堆着几十具蛛傀的尸体，大多是通玄境和封王境的低阶货色，被灰袍修士用硝油火把活活烧死的。
曹岩看见林尘走过来，抹了把脸上的黑灰，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那窝王级蛛卵呢？”
“后山石窟最深处，得从血池底下穿过去。”
林尘扫了一眼血池，池子里还泡着密密麻麻的低阶蛛卵，但王级蛛卵的气息明显来源于池底深处的一个暗洞。他正准备动手清理，忽然注意到血池边缘的石壁上有一道新鲜的裂缝，裂缝里嵌着半截蛛丝，还沾着几滴未干的黑血。
幽蛛的气息。
“她钻进去了。”林尘眯起眼睛。
曹岩凑过来看了看：“追不追？”
“追，但你别进去。我带四剑下去，你在外面接应。”
林尘跳进血池，用帝火在池底烧开一条路。暗洞入口极窄，蛛丝糊了厚厚一层，显然幽蛛钻进去之后封了路。他用冰爻匙把蛛丝冻脆，四剑轮转削开，一步步往深处探。
暗洞斜着向下延伸了十几丈，尽头是一个天然溶洞，洞顶垂着密密麻麻的蛛丝帘幕，地面铺着厚厚一层蛛蜕。溶洞中央盘踞着三颗水缸大小的金色蛛卵，卵壳上布满蛛丝封印，还在缓缓跳动。
幽蛛就趴在蛛卵旁边，五条残腿勉强撑在地上，上半身已经彻底维持不住人形，化作一颗巨大的紫黑蛛头。她看见林尘从暗洞里钻出来，发出嘶哑的咆哮。
“你毁了我的一切！”
林尘站在洞口，四剑悬在身侧，看着那颗蜘蛛脑袋，没什么表情。
“账册上记着，千蛛岭从三年前开始做蛛傀试验，死了多少人？”
幽蛛不答，只是嘶吼着往蛛卵方向缩了缩，试图用身体挡住。
“不说是吧？”林尘抬手，四剑嗡鸣，“那就不说了。”
他本打算直接动手，忽然注意到三颗金卵之间的地面上刻着一圈细细的阵纹，阵纹中央嵌着一颗已经碎裂的传讯玉牌。那玉牌的形状和纹路，分明是他手里那块暗红通信玉牌的母牌。
“你死到临头还在发求救信号？”
幽蛛抬起变形的脸，复眼里闪过一丝最后的疯狂：“尊上已经收到消息了！你再能打，还能打得过尊上？”
林尘懒得再废话，帝火灌注四剑，一剑劈碎了一颗金卵。
卵壳炸开，里面滚出一只还没完全成形的金色蛛傀，被帝火一烧便化作了飞灰。
幽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朝林尘扑来。但她的速度比在葬骨峡时慢了一半不止，林尘连剑阵都没用，侧身避开她的扑咬，冰爻匙怼在她脑门上冻了个结实。
第二剑、第三剑接连落下，两颗金卵先后碎裂，里面的蛛傀胎体尽数焚毁。
幽蛛被冻在原地动弹不得，复眼中的紫光彻底暗了下去。
“你杀了我吧。”她的声音从冰层里闷闷地传出来。
“账册上还记着一件事。”林尘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你们那位‘尊上’，最近三个月一直没来过千蛛岭，所有命令都是靠传讯玉牌下达的。幽蛛，你见过那位尊上的真身吗？”
幽蛛沉默了很长时间，冰层下的复眼最后一次转动。
“没有……没有人见过。我只知道他姓萧。”
林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药尊在识海里猛地一震。盘龙戒内壁上那些古老铭文突然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姓萧？”林尘重复了一遍。
幽蛛没有再回答。冰层下的生命气息迅速消散，她的身体开始萎缩，五条残腿蜷缩成一团，最终化作一具干瘪的蛛蜕。
林尘站起身，四剑归鞘，转身朝暗洞外走去。
曹岩在洞口探头探脑：“咋样？”
“解决了。”林尘爬出血池，拍了拍身上的灰，“那窝王级蛛卵全烧了。让兄弟们把后山也搜一遍，笼子里的人全放出来，能带走的丹药灵石全带走。”
曹岩应了一声，又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刚才在血池旁边的石屋里翻到一本册子，上面记着最近三个月千蛛岭往北边送蛛傀的记录。目的地是一个叫‘雪域天宫’的地方。”
林尘脚步一顿，接过册子翻了翻。上面记录着千蛛岭每月往北边送五头蛛傀，连续送了三个月，目的地确实是“雪域天宫”，但更具体的位置只写了一个“北境极寒之地”。
“雪域天宫……”林尘把册子收好，抬头往北望去。千蛛岭以北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到皑皑雪峰，远得几乎融进了云层里。
药尊在识海里缓缓开口：“姓萧的天帝，万年前九帝之中排第三。如果尊上真的是他的后人或者残魂，那雪域天宫八成就是剩下的龙棺所在地。”
林尘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药尊，我师父当年被逐出青玄宗的时候，宗门里有没有人姓萧？”
药尊沉默了更久。
“有。青玄宗上任宗主姓萧，卸任之后去了北边游历，此后再无音讯。”
林尘攥紧了手里的册子，指节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