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攥着册子的手松开又攥紧，连着三次，才把翻涌的情绪压回肚子里。
“先别管姓萧的事。”他把册子塞进怀里，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当务之急是两拨人——前山放出去的俘虏要有人管，后山蛛卵烧完了还得确认没有漏网的。”
曹岩在血池边上蹲着，拿黑石敲了敲池沿：“我已经让六个兄弟带人往黑石集方向走了，剩下十四个跟我清后山。不过有件事你得拿个主意。”
“说。”
“血池底下这暗洞，你进去的时候我让人把血池边上的石屋全搜了一遍。除了那本册子，还翻出三箱子东西。”曹岩比了个手势，“两箱是灵石和丹药，另一箱全是玉牌——传讯玉牌。我试了一块，里面存着最近半年千蛛岭和外面的通信记录。”
林尘的脚步停住了。“内容看了多少？”
“没敢多看，就扫了几眼。有一块玉牌里提到‘雪域天宫’的布防轮换，说每三月一换，下一次换防就在半个月后。”
林尘和药尊同时在识海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半个月。”药尊的声音在盘龙戒里沉下去，“诛字剑封印撑三个月，你赶过去半个月，路上再耽搁些，动手的时间窗口拢共也就一个来月。这还没算摸清天宫布防和龙棺位置的工夫。”
林尘没有立刻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血池穹顶，蛛丝帘幕被曹岩的硝油火把烧掉了大半，露出灰黑色的岩壁。岩壁上嵌着不少蛛蜕碎片，层层叠叠，少说也有几百年的积累。
“曹岩，你带人先把后山清理干净，血池边上留两个暗哨。我下去再走一趟。”
“还下去？”
“底下那三颗金卵碎了，但血池池底还铺着厚厚一层黏液，底下到底有什么我看不真切。幽蛛盘踞这么多年，连传送阵都不往陨神盆地架，自己守着这个暗洞，这里头肯定不只三颗王级蛛卵那么简单。”
曹岩张了张嘴，到底没劝。他从腰后摸出一包硝油布袋塞给林尘：“那你把这个带上，万一底下有什么活物……”
“烧。”
林尘重新跳进血池。池子里的血水被先前那场火烧得滚热，帝火一灌入池底，整片血池咕嘟咕嘟冒起拳头大的气泡，腥臭味浓得呛人。他顺着暗洞重新钻入溶洞，这回没往蛛卵那边去，径直走到溶洞最里侧的岩壁前。
刚才战斗时他就注意到了——溶洞四壁的蛛丝帘幕分布极不均匀，东、南、西三面都垂到地面，唯独北面岩壁上方的蛛丝又密又厚，一直延伸到穹顶，像是刻意在遮盖什么。
四剑齐出，帝火灼烧。蛛丝遇火即燃，噼噼啪啪烧了小半盏茶的工夫，终于露出北面岩壁的全貌。
壁画。
整面岩壁被凿平磨光，刻着一幅巨大的浮雕壁画。画面中部是一座漂浮在云端的宫殿轮廓，宫殿下方连着九根锁链状的纹路，每根锁链都通向一口横置的棺椁。其中八口棺椁已经被锁链“拉”进了宫殿内部，唯独最右侧第九口棺椁还悬在宫殿外头，锁链拉得笔直，但明显比另外八根短了一大截。
“九龙棺的剩余两棺。”药尊的声音几乎是在吼，“第七棺、第八棺已经进了天宫，第九棺还没到位——不对，这幅壁画刻的是上古时期的状态，那时候九棺都还在外面。你看那八根锁链的末端，每根都标着不同的印记。”
林尘凑近了看，八根锁链末端分别刻着雷纹、火纹、水纹、风纹、山纹、树纹、兽纹和星纹。第九根锁链的末端没有印记，只刻了一个小小的漩涡图案。
“第九棺对应的是你。”药尊低声道，“漩涡即混沌，九帝之首……这事先放一边。看壁画最上方。”
壁画顶端的宫殿轮廓两侧还刻着两行古篆，林尘认不全，药尊逐字念出来：“天宫在北，极寒覆之，非九锁齐开不可入。最后一句——‘萧氏代守’。”
“萧氏代守。”林尘咀嚼这四个字，“意思是萧家替谁守着这座天宫？”
“替九帝守。”药尊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万年前九帝封印灭世古神，设九龙棺之局，按理说九棺全部到位才能彻底完成封印。但如果第九棺迟迟没有归位，中间必然需要有人代管前八棺的封印枢纽。萧家——就是被九帝选中代管天宫的人家。”
林尘退后两步，仰头看着整幅壁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青玄宗上任宗主姓萧，卸任后北游无音讯。如果萧家一直在代守天宫，那位上任宗主北游的目的地……”
“很可能就是雪域天宫。”药尊接话，“而现在的‘尊上’也姓萧。林尘，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那位尊上，八成就是萧家后人，甚至可能是上一任青玄宗宗主的直系血亲。”
溶洞里安静了片刻。
林尘忽然蹲下身，用剑尖挑开壁画最底下一层苔藓。苔藓下面刻着一行小字，刻痕很新，边缘还没有被蛛丝完全覆盖，最多刻了二三十年。
“第七棺已入天宫，第八棺运途受阻，暂厝千蛛岭暗洞，待尊上亲至启运。”
“第八棺在千蛛岭？”林尘猛地站起来，四剑唰地散开，剑尖齐指溶洞地面。
药尊也急了：“壁画是上古的，但这行小字是最近刻的。第八棺原本应该运往雪域天宫，中途出了问题暂时藏在千蛛岭——幽蛛守的根本不止是蛛卵，她守的是第八棺！”
林尘想起血池暗洞的深度和溶洞的规模。这溶洞再往下挖十几丈，完全藏得下一口棺椁。但刚才他进来的时候，溶洞里除了三颗金卵和幽蛛，什么也没有。
“被运走了。”他冷静下来，重新审视那行小字，“‘待尊上亲至启运’——要么还没运，要么已经运走了。时间线对不上，如果尊上三个月没来千蛛岭，那第八棺要么还藏在千蛛岭某个更深的暗层里，要么……”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要么走的是另一条路。”
林尘转身就往暗洞外走，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曹岩在血池边上正指挥人搬运箱子，被他一把拽住：“后山搜得怎么样？”
“快完了，还差最西边两个石窟。”
“加派人手，把所有能藏东西的暗洞、暗格、夹层全翻一遍。找一口棺材——尺寸比普通棺材大，外面至少裹着三层以上封印阵纹，通体漆黑，摸上去冰寒刺骨。”
曹岩手里的黑石差点没拿稳：“棺材？这儿怎么会有棺材？”
“藏东西的。你找到之后别碰，在旁边守着我，我回去清完前山就过来。”林尘顿了顿，“如果找到了，第一件事是看棺材外面刻着‘八’还是‘九’。”
曹岩虽然不明白，但看林尘脸色就知道这事非同小可。“行，我亲自带人翻。”
林尘从血池里爬出来，随手扯了片蛛丝把身上的血水擦了擦，快步朝前山走去。半路上他忽然停住脚步，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蛛翼。
他对着光看了看，蛛翼上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字，字迹和册子上的不同，是幽蛛自己的笔迹，只有短短三行：
“三月廿七，尊上使者至，取走血样三瓶，言及天宫缺人，催送蛛傀。五月初九，使者再至，催更急。六月十五，使者携令来，言第八棺暂厝事泄，命我严加看守，若有不测，先毁棺后自尽。”
林尘瞳孔微缩。六月十五——那就是半个月前。幽蛛收到命令严加看守第八棺，但显然她还没来得及执行“先毁棺”的指令就被林尘打上了门。而那位使者半个月前来过千蛛岭，现在大概率已经回到雪域天宫报信了。
“曹岩！”他朝后山方向吼了一嗓子，“不用找了！”
曹岩从血池窟窿里探出半个脑袋：“啊？”
“第八棺半个月前就被运走了。”林尘把蛛翼收好，语气里带着几分可惜，但更多的是冷静的盘算，“那位尊上派人来取的。我们现在追也追不上，但有一条——天宫每三月换防，下一次换防就在半个月后。换防的时候天宫大门会开，送蛛傀的、送物资的都得从正门进。”
“你想混进去？”
“我想在门口等着。”林尘眯起眼睛，“换防那天，天宫和外界的联系最频繁，也最松懈。曹岩，你带人回黑石集，把那批灰袍修士里修为在封王境以上的挑出来，能凑多少凑多少。”
曹岩把黑石往腰带里一掖：“你要多少人？”
“不用多，二十个精干的就行。剩下的留在黑石集，把那一带的地形全摸熟，万一我们从天宫撤出来，得有人接应。”
“那你呢？”
林尘回头看了一眼千蛛岭北面的天际线，雪峰在晨光里泛着冷白：“我先走一步，去雪域天宫外围探探路。半个月时间，够我摸清他们换防的规律了。”
药尊在识海里咕哝了一句：“你又打算一个人去？”
“探路嘛。”林尘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探明白了再带人进去。”
曹岩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传讯玉牌拍在他手里：“这回你把玉牌拿稳了。上次在葬骨峡你一个人进去，我们在外头干着急——这回说好，每摸到一处关键地方传一次信。要是不传……”
“不传你怎么办？”
“我就带人往里冲，把你捞出来拉倒。”
林尘捏着玉牌沉默了一瞬，然后拍了拍曹岩肩膀：“行，说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