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逝。
今日暖阳正好，风轻轻出来，带着一丝初春将至的暖意。
皇家马球会如期开场。
到场之人皆是京中顶层：皇室宗亲、朝中重臣、世袭勋贵。
场面十分宏大，四面看台搭着连片暖棚，棚内炭火嗞嗞燃着，热气漫开。贵人们裹着厚实锦氅，或低声闲谈，或凝神望向场内。
最尊贵的东侧席位，特意单独设座，款待朔方一众使臣。
今日英国公府全员赴会，清妤挨着顾钰落座，目光下意识抬眼，遥遥望向正中央的皇室主位。
正中龙椅之上，当朝天子端坐其间。
天子神色温润平和，可周身浑然天成的帝王威仪，便自带着俯瞰山河的磅礴气场。
皇帝身侧，皇室宗室分列有序，诸位皇室子弟依次落座，目光流转间，清妤骤然定格一位女子身上。
那女子气度典雅高贵，瞧着十分面熟。
清妤问：“那位可是......孙婉宁的妹妹？”
顾钰顺着清妤的视线望过去：“没错，那便是睿王妃。”
“她与孙婉宁容貌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气质截然不同。”
“确实。”
清妤目光往旁侧扫过去，落在一众文武重臣的坐席之间。
有一人，叫她不由多看了两眼。
并非这人外形出众惹人注目，而是周遭旁人同他说话时的神态举止，衬得他气场格外不同。
他身形清瘦，脊背微微有些含着，一眼看去平平常常，可令人不敢轻看。
清妤侧过头，往顾钰那边靠了靠，声音压低，只送到他耳侧：“那位便是当朝首辅温崇简？”
“正是。”
“听说他起于寒门，一路走到如今的位置，实属不易。”
顾钰凑近她耳边：“他算是寒门里的标杆。自他起，不少寒门子弟才看到门路，陆续跻身仕途，不再是世家独占朝堂。”
清妤眸光微动，低声道：“这般，才公允。”
“初衷是公允。”顾钰话锋微转：“只是……”
“只是什么？”
“朝堂之上，以温家为中心的声势，已然越聚越大。”
听顾钰这般说，清妤没有应声，只轻轻哦了一声，视线又落向温崇简那边。
马球赛正式开锣。
大圻与朔方依次遣人上场，两边队员皆是军中精锐。
朔方人自幼驯马驰猎，马球于他们而言，是寻常孩童便练熟的本事。
反观京中，马球虽盛行，却多是世家勋贵的消遣玩乐。军中将士虽有操练，论马球功底、临场野性，终究差了几分。
开局几番对阵，大圻比分就落入了下风。
御座上，天子面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朔方使臣纳兰拓，眼底隐隐压着喜色。
大圻本是战胜之国，朝堂颜面摆在这儿，谁都不愿在联谊赛场上落了下风。可几番拉锯，场上局势依旧被动，气氛愈发凝滞。
就在大圻众人愁眉不展之时，一道身影大步出列，自愿请缨上场，是顾恒。
他策马奔入场中，玄色劲装衣摆随着疾驰的步子向后翻飞。
挥杆、击球，动作一气接一气，连下数分。场上局势顷刻扭转。
眼瞧着比分一路追平，再反超，天子方才绷着的脸，缓缓松了开来。
他面上漾开喜色，转头对身侧下首落座的顾旷笑道：“不愧是顾将军之子，和你一般威武。看来朕赐他的勋武郎名号没有白给，他担得起这份封赏！”
顾旷躬身一礼：“陛下谬赞。犬子不过略通骑射，侥幸得胜，皆是托陛下洪福。”
东侧硕方座席上，一名身形粗犷的少年坐得不安稳，频频去拉身旁朔方郡主纳兰燕的衣角。
纳兰燕看了他一眼，略一点头，起身行至御座前，躬身行礼：“陛下，硕方纳兰燕愿同舍弟纳兰飞腾一同下场，与顾少将再较一局。”
陛下闻言颔首，含笑应允：“一男一女搭档，倒是别致，准了。”
话音落下，纳兰燕与纳兰飞腾双双入场。
纳兰燕一身缀着毛绒的红衣劲装，身姿高挑，明艳的五官衬得英气逼人，往马背上一坐，格外惹眼。
一旁的纳兰飞腾衣衫半敞，露出臂膀。初春天气尚寒，他却半点不惧冷，看着脸盘尚幼，那一身紧实的腱子却尤为精悍，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顾恒身旁，伴着一名紫衣劲装女子一同策马入场。女子瞧着眉目温婉，可稳坐马背，控缰的姿态从容不迫，自有一副胸有成竹的气度。
清妤道：“这便是和顾恒议亲的何家娘子？”
顾钰点头：“正是，太常寺何志的嫡女何明芳。听闻她的马球技艺，在京中女子里算得上翘楚。”
清妤望着场上二人，不由称赞：“瞧着十分相配。只是......我总觉得，这门亲事未必像看上去这般简单。二伯父为顾恒择亲，应不会如此草率。”
顾钰侧过头，眸中浮出几分兴致：“哦？你怎会这么想。”
清妤压低了声：“早前母亲为你相看的亲事，温家自不必说这其中份量。还有祁家，祁大人是翰林院学士，常在御前伴驾，看着是清职，却能在圣上面前说上话。我猜何家也是这般，明面上手无实权，底下藏着旁人看不见的分量。不然当初母亲，也不会考虑给你议亲何家。
想来国公府挑姻亲，偏爱这一类人家，文官门第体面，不必手握实权，可暗中有渠道，能通达天听。比起温家那种权柄滔天的，何家、祁家这类，反倒更合祖父的心意。”
听完清妤这一番剖析，顾钰眸色一动，她还是一如既往这般通透。
“夫人果然厉害。何家与兵部裴家，本就有旧。“
“原来如此。”清妤了然，英国公府这样的武将世家，若明目张胆与兵部结亲，必遭猜忌。可若借何家作桥，便能在不露痕迹间，与兵部互通声息。
顾钰又补道：“何大人与二伯父又是旧日同窗。这桩亲事落到陛下眼里，挑不出半分错处。“
话音落罢，二人的目光，一同被场内激烈的对决牵了过去。
马蹄踏得细沙翻飞，球杖挥落，木球疾窜。
顾珩与何明芳开局便占住上风。二人策马配合，意气风发，看着着实叫人艳羡。
可纳兰燕与纳兰飞腾，乃是草原一同长大的亲姐弟，那份与生俱来的默契，原不是旁人轻易能比。
一来一回之间，局势便慢慢翻转，先前落下的劣势，被他们一点点扳了回来。
渐渐地，席间响起细碎的低语。
“照这般下去，咱们大圻这一局怕是要输了。”
“何娘子已是京中女子马球翘楚，除了她，还有谁能顶得上？”
“若是连连落败，咱们颜面往哪搁。”
“.....”
大圻众人心里都悬着，可局势终究没能如众人所愿。最后还是纳兰燕、纳兰飞腾取胜，顾珩和何明芳惜败退场。
方才顾珩独自上场时，大圻的比分还压过朔方，如今带上何明芳搭档，局势一转，又落回下风。
何明芳瞧着顾珩面色沉郁，心中也有一丝挫败：“实在抱歉，若是你单人对阵，原是能赢的，是我拖累了你。”
顾珩脸上牵起笑意：“无妨。纳兰燕身手本就出众，我们二人对上他们姐弟，原就不占优势。”
“哈哈哈哈！”一声响亮的长笑突兀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