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妤被李掌柜量着身形,心底依旧难以置信,顾钰当真说动了英国公府上下,应下这门婚事。
事情办得极快,干脆利落,连清妤都不由得心生佩服。
待李掌柜量完尺寸退下之后,魏如兰脸上的温和褪去,神色冷了下来。
“我原本是叫你劝说钰儿,万万没有想到,你反倒存了私心,令他愈发忤逆长辈,执意要娶你。”
清妤微微躬身:“清妤不敢。”
她无从辩驳。当初她确实答应过魏如兰,要劝说顾钰另娶高门女子,以此换来同善堂的差事。
可如今同善堂握在她手里,她非但没能劝动顾钰,反倒自己要嫁给他了。
站在魏如兰的角度看,清妤确实私心太重。
一念及此,她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歉然。
只有她心中清楚,她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轻易将顾钰推给旁人。
她无话可说,唯有沉默,静静听着魏如兰对她的不满。
魏如兰叹了口气:“罢了,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婚服已经定下,外头人也都知晓了。我再叮嘱你一次,外人只知你是魏家娘子。魏家虽如今落魄,可昔日也曾风光。往后你的一言一行,既代表顾家,也代表魏家。务必谨言慎行。日后你要同京城各家夫人娘子往来应酬,万万不可小家子气,丢了顾家的体面。”
“清妤明白。”
魏如兰神色稍缓,又开口吩咐:“既如此,后日你便随我一同赴长宁长公主的雅宴。”
“是。”清妤屈膝一礼。
自打先前长公主府传出女鬼噬人的流言后,长宁长公主便低调沉寂许久,直至如今,才重新开起雅会。
只是这场宴席并未设在长公主府内,而是选在了城东一处私园——揽云书苑。
这是京中名士、文人墨客时常往来的私园,素来以藏书闻名,园内建有连片的藏书阁,各类孤本典籍尽皆藏纳其中。
常有雅士聚于此,谈诗论赋、抚琴听曲,是京中极负盛名的清雅去处。
长宁长公主特意择此地设宴,借满园书卷的雅气冲淡先前的诡异传闻,向世人昭示,长公主的宴席堂堂正正。
魏如兰此番特意携清妤赴宴,便是要当众昭告众人,坐实她英国公府准孙媳的名分。
她虽走到这一步实属无奈,可婚事已定,倒不如大大方方示人。
既成全顾钰的心意,也借着顾家的体面告诉满京城,落魄的魏家,来日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缘。
魏如兰带着清妤抵达揽云书苑。
她腰杆笔直,迎着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步履从容。
她走上前向长宁长公主行礼问安,随后便同一众世家夫人寒暄攀谈。
娘子之间,李茉目光一眼就落在了清妤身上,她提着裙子走了过来,带着笑意,先对清妤道贺。
“恭喜你啊,魏娘子。”
清妤微微颔首:“多谢。”
李茉轻轻拉了拉清妤的衣袖,声音压得很低:“宁宁也听闻了这门婚事,我已经劝过她。如今木已成舟,她已不再执着。日后大家难免抬头不见低头见,只盼能放下先前之事。”
清妤明白李茉夹在中间为难,是刻意来打圆场的,她嘴角浅扬,点点头:“过去的事,我已放下了。”
话音刚落,清妤抬眼,恰好对上不远处温宁宁的目光,她那张圆润的脸,慌里慌张避开了视线,装作没有看见。
昭阳县主缓步走来,依旧是那明艳夺目的模样。
身侧的女伴已经换了一拨,那群女伴之中,有一名女子,清妤瞧着只觉分外眼熟。
她心念一动,骤然记起,这便是当初纸墨铺内,那名身着紫罗兰色衣裙的女子。
李茉便带着清妤走上前,对着昭阳县主屈膝问安。
那名紫衣女子看向清妤,眉梢微微一挑:“原来你也在这里。”
清妤带着笑意:“好巧。”
李茉看向祁沐芝,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祁娘子,今日竟能见到你,实在难得,你素来极少赴宴的。”
她侧过身,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原来祁娘子与魏娘子相识?”
祁沐芝恍然望向清妤:“原来你便是魏家娘子。我名祁沐芝。”
清妤微微屈膝一礼:“魏清妤。”
二人就此正式相识。
清妤记起云香曾经提起,大夫人原本有意促成顾祁两家的婚事,没想到竟是眼前人。
闲谈片刻,祁沐芝便将清妤拉到一旁僻静角落。
“魏娘子,有一事,想求你帮个忙。”
清妤心中已然有数:“莫非是为那日纸墨铺的事?”
祁沐芝点了点头:“正是。还望魏娘子替我严守秘密,我与书白的往来,我父母尚且一无所知。”
清妤微微蹙眉:“祁娘子,我本不愿插手旁人的私事。只是听你说来,你与那位郎君,至今仍有往来?”
祁沐芝抿了抿唇:“是。多谢魏娘子那日提点,我后来才察觉,他对我谎话连篇,人一直就在京城。”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继续与他相交?”清妤不解。
祁沐芝轻轻叹息:“撒谎固然是他的过错,可后来他将实情坦白,我心中也有几分体谅。我们因诗词结缘,我倾心于他,本就是折服于他笔下才情。
起初相交,我只当他是寻常才子。可他得知我的家世之后,便谎称自己是徐州世家子弟,家境殷实。待到真相揭开我才知晓,他不过一介寒门书生,在京城四处辗转,靠零碎活计谋生。
前些日子他忽然失联,是受雇于一户富商,入府抄录古籍。那户人家门禁森严,吃住皆在府内,终日闭门誊写,不许私自外出,亦不能与外界传信,故而断了音讯。”
清妤轻轻颔首:“我明白了。娘子的私事,我定然守口如瓶。只是这般一直瞒着令尊令堂,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祁沐芝眼底生出期盼:“他已答应我参加明年春闱,待他日金榜题名,便光明正大地登门向我父母提亲。”
清妤望着她眼底那份滚烫真挚的情意,心底轻叹,不忍冷水浇下。
就算书白所言属实。
更让她耿耿于怀的是,当初纸墨铺那一场相遇,根本是那人刻意撞上来的。
思及此处,清妤轻声规劝:“祁娘子待人赤诚,我心中十分动容。只是你性子太过纯粹,往后要多多留意此人。惯于说谎、刻意遮掩行迹的人,万万不可全然交付真心。”
祁沐芝浅浅一笑:“多谢魏娘子好心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