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府正厅。
顾宗年背着手,在庭前来回踱步,骤然停住,抬手指了指顾盛与魏如兰,一口气堵在喉头,又咽了下去。
他胸腔微微起伏,又转身走了两圈,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所以你们就是这般做父母的?都说父母当为子女深谋远虑,哼!
你们倒好,不给他寻一门体面亲事,竟打算把这么一个外头带回的女子,直接娶作正妻?”
顾宗年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顾盛规规矩矩坐在椅上,双手搁在腿上,摩挲着衣袍:“父亲,实在拗不过钰儿。是钰儿自己执意倾心于她。虽说她家世单薄,但入府以来,并无半分错处。”
顾宗年冰冷的目光转向魏如兰:“这是你的主意?”
魏如兰指尖攥紧手中佛珠:“父亲。清妤先前打理同善堂,如今在京城也算有些名声。”
顾宗年厉声打断:“我在意的从不是她品性,是她的家世!若是女方家族不能为钰儿的前程助力,这门亲事,我如何能应允?家世不能为他铺路,要她何用!”
他猛地一甩衣袖:“你们真叫我失望。身为他的父母,竟连自己的儿子都管束不住。”
顾盛、魏如兰低着头,始终不语。
顾宗年目光又落回魏如兰身上:“你魏家如今早已无力做顾盛的靠山,莫非你还要眼睁睁看着你儿子,重蹈你们的覆辙?”
这话直直戳中魏如兰心底的痛处。
就在这时,顾钰缓步走入厅堂,先对着顾宗年深深一揖,直起身来才开口。
“祖父,父亲的前程,靠的是他自身本事,又怎能赖魏家?
孙儿愿娶清妤,是孙儿自己的心意。父亲母亲心疼孩儿,才会应允,道理本就这么简单。若是不能娶心悦之人,这桩婚姻又有什么意义?”
顾宗年沉下脸:“看来往日是我太过纵容你。别的事尚可商量,此事绝无可能。你若喜欢,纳为妾室便是,何必非要立为正妻?英国公府嫡长孙的正妻,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顾钰却坦然迎上去:“祖父难道觉得,您能有今日功业,靠的是祖母的家世吗?”
顾宗年喉头一动,一时缄住。
“祖父凭赫赫战功挣下一切,靠的是自身。那孙儿为何不能如此?孙儿想娶心爱之人,不求家世助力,只凭心意。此事传出去,反倒是一段佳话,无损英国公府的体面。
况且祖父莫忘,当年魏家也曾是赫赫有名的武将望族,一朝风云突变落到那般境地。
就算孙儿娶了名门贵女,倘若她母家日后生出祸事,难保不会牵连顾家。
可孙儿若是娶一位无家世背景的女子,她身后没有庞大的家族牵绊,便不会有这一层潜在的株连之祸。
祖父,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顾钰句句言之有理,字字都戳在要害上。顾宗年闻言打算伸出去的手又收回来。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二老爷顾旷与顾恒一同走了进来。
顾旷身形高大,一身玄色劲装,脸上皮肤粗糙,是常年征战沙场留下的痕迹,神色冷硬。
跟在他身侧的顾恒,肤色同样偏深,眉眼与顾旷如同一个模子刻出,一望便知是将门子弟。
一阵爽朗的大笑声响起:“哈哈哈!父亲,方才孩儿在外,已然听见了。既然钰儿想要娶自己心悦之人,他所言也确有一番道理,不如便应允了吧。”
顾宗年眉头紧锁:“你可知,他要娶的,是个毫无家世根基的女子?”
顾旷摆了摆手:“无妨。我英国公府,本就是先辈凭赫赫战功挣来的基业,不靠旁人扶持。”
他侧过头,目光似有若无落在顾盛身上,意有所指:“大哥,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顾盛指尖在衣袍上轻轻一紧。
当今圣上重文轻武,顾盛身为大房,走的是文官仕途,官至三品,多年来却一直卡在三品,久久得不到擢升,仕途始终难以更进一步。
魏如兰微微抬了头,余光睨了一眼顾旷。
顾宗年长长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顾钰身上,半晌才微微抬了抬下巴:“你既执意如此,便随你吧。”
他转而看向顾旷:“恒儿年岁也不小了,他的婚事,可有什么想法?邹氏如今不在京城?你身为父亲,该多上点心。”
顾旷面上依旧带着笑意:“恒儿自己也说,想娶个心悦之人,我自然尊重他的心意。他素来醉心武学,日后若是能娶一位武将之女,倒也是一桩美事。”
顾钰淡淡一笑:“二伯父这般体恤晚辈,再好不过。只是二伯父又如何能笃定,堂哥心悦之人,就一定是武将之女呢?”
一语点破其中心思,顾旷脸上笑容顿时一滞。
一旁顾恒上前半步,声音从容:“倒不是父亲预先定好了人选。只是我先前偶遇一位女子,心中着实倾慕,后来才知晓,她出身武将之家。只是不知,我与她究竟有没有这份缘分。”
顾宗年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他转头看向顾旷:“那你便要多上点心。既然是孩子自己中意的,便该促成。衡儿如今身负圣上亲封的勋武郎,这般身份,想来寻常女子是不会拒绝的。”
话音落下,满堂的风光落在了二房身上。
顾钰依旧神色淡静,婚事既已得府中长辈应允,便已达到目的。
英国公府即将办喜事的消息,很快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人人都知晓顾家钰郎君,样貌俊朗,才貌兼备,样样出众,如今竟要迎娶魏家娘子。
一众世家大族,只觉得此事荒唐。
可寻常百姓却对此津津乐道,把这件事当成一段佳话。
民间议论纷纷,都说英国公府重念旧情,这桩婚事不掺杂家族势力与利益算计,是一对两情相悦的男女,甘愿相守的美事。
这日,魏如兰差人将清妤请到景澜苑,还请来了华锦堂的李掌柜,要为清妤量体裁衣,置办嫁妆。
魏如兰坐在一旁,神色平淡:“婚期迫在眉睫,工期虽紧,但婚服万万不能潦草。我儿娶亲,绝不能寒酸,你明白吗?”
李掌柜连连应声:“夫人放心,小人明白。魏娘子容貌出众,气质不俗,小人倒有几处新构思,定要让这套婚服,在京城一众出嫁女子之中独树一帜。”
魏如兰颔首:“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