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宴席正式开席。
今日的节目和往日不同，乃是歌乐伴唱古诗。
乐声低低相和，老者沙哑的吟声漫开，在高阔大堂里绕出层层回音，满座寂然。
清妤转头望向魏如兰，见她眼眶早已泛红，泪珠终于盛不住，簌簌落了下来。
清妤取出手帕递过去，魏如兰伸手接过，便偏了头。
一道身影自后排悄然退出厅堂。
清妤瞥见，眉头微微一蹙。祁沐芝这是要去往何处？莫不是去找书白？今夜雅宴宾客皆是贵人，若是被旁人撞见，后果不堪设想。
心念至此，她悄悄跟了上去。
祁沐芝步履从容，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清妤在后面叫住了她：“祁娘子，莫非也觉着殿内闷热，出来透透气？”
祁沐芝转过身来，嘴角扯出笑意：“是啊，正是觉得闷。”
二人并肩走了几步，清妤抬手摩挲着胳膊：“天怪冷的，我们出来都没带大氅，在外耽搁太久怕是不妥，厅中诸位贵人尚在，不如祁娘子同我回去？”
祁沐芝嘴边呵出白气，脸蛋冻得通红，却依旧笑着：“魏娘子不妨先回，外头空气清爽，我再待片刻。”
“若耽搁太久，怕一会儿祁夫人担心了。”清妤指了指堂内的方向。
“无碍。”
“好吧。”清妤只得作罢，转身回了殿中，她怎能再干涉别人的私事。
于是她回了厅堂。走着走着又回眸一瞥，只见祁沐芝径直往后院藏书阁的方向而去。
宴席仍照常进行。
约莫一刻钟过后，一声不算响亮，穿透力却极强的尖叫忽然传来。
殿内众人似乎都能听见，瞬间变了神色，清妤心头一沉，暗叫不好，不会是他们被人撞破了？
紧跟着那一声尖叫，外面也渐渐骚乱起来。长公主脸色骤变，将宴席暂停，发问道：“外头出什么事了？”
书侍匆匆来报：“殿下不好了！藏书阁那边出了命案！”
“命案？”长公主脸色骤然暗了下来。
好好一场宴席眼看便要落幕，偏偏临了又闹出这般祸事。
席间众人再无兴致。
清妤心头猛地一紧。方才祁沐芝正是去了藏书阁那边，别是那边遭了不测？
她连忙对身边魏如兰道：“大夫人，我过去看一看。”
不等魏如兰应声，清妤便快步离席，朝着藏书阁赶去。
沿途的书侍慌乱奔走，口中连声呼喊要去报官。
待到她踏入藏书阁门口，便见祁沐芝瘫坐在地。
清妤先是松了口气：“祁娘子，你可还好？”
祁沐芝望见清妤走来，撑着地想要起身，却又跌坐回去，竟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无。
清妤快步上前扶住她。泪水晕花了她面上的脂粉，她大半身子的重量都倚在清妤身前，双手茫然无措，不知该往何处放。
“听闻这里出了命案？谁死了？”清妤急声问。
祁沐芝牙关在抖，声音断断续续：“是他......是他......书白，沈书白死了。”
“他死了？你今夜来此处，本是为见他？”
“下午他......偷偷传话说晚上有要事同我讲，约我来这里。可我......赶到时，他就......死了，死了。”
紧接着，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清妤回头一望，长公主带着一众贵人缓步而至，不止魏如兰，祁沐芝之母祁冯氏也在人群之中。
祁沐芝望见来人，慌忙抓着清妤的袖子，小声问：“她们都来了，现下该怎么办？”
清妤抓着她的手：“方才你过来时待了多久？”
“没待多久，我刚进屋就看到他死了，立马吓得跑了出来。”
“那等会儿问话，你便说，是来藏书阁寻书。”
祁沐芝慌张地点头，又努力地让自己深吸几口气。
这时祁冯氏看见瘫坐在地的女儿，快步走上前，将手中的大氅披在祁沐芝身上，急声问：“沐芝！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祁沐芝抬手指向一旁：“母亲，我方才进来本想寻本书，看见有人死在这里。”话音落下，她再也克制不住，低声呜咽起来。
祁冯氏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不怕不怕，已经派人去报官了。”
众人在藏书阁外等候片刻，大理寺少卿苏临渊匆匆赶到。
揽云书院本是官家往来重地，出了人命大案，自然由大理寺全权查办。
值守的侍卫上前引路：“苏大人，命案在里间。”
苏临渊目光落至面色惨白的祁沐芝身上：“听闻祁娘子是第一个发现尸首之人？”
祁沐芝微微点了点头。
“劳烦娘子复述一番当时情形。”
此话一出，祁冯氏立刻上前阻拦：“苏大人，小女受了极大惊吓，心智未定，可否不必如此？”
“母亲，无碍。”祁沐芝较之方才，稍稍镇定了几分。
她虽是心中害怕，但是里面的人可是她的爱人，她怎会坐视不管。
一旁的清妤轻轻按住颤抖的祁沐芝，安抚道：“别怕，那我陪着你？”
有了依仗，祁沐芝另一只手又攥住清妤的手，勉强站稳身形，走向藏书阁最深处的隔间。
隔间外挂着一块木牌，清晰写着：正在理书，闲人勿入。
苏临渊指向木牌，问祁沐芝：“此处明令禁入，祁娘子为何独自前来？”
祁沐芝回道：“我打算......我打算寻一本古籍，别处遍寻无果，便想着进来问问理书的书侍，未曾想......”
苏临渊微微颔首，屋门是半敞开的：“这房门，是祁娘子打开的？”
“是的。”
众人随之入内。这间藏书隔间层高极高，木质横梁高耸空旷，烛火昏暗，透着一股阴森。
地面倒着一架人形木梯，众人视线向上望去，一道白衣人影赫然悬挂在正中的横梁之上。
正是沈书白，他双目紧闭，双手耷拉在两边，空旷的屋子，高高的房梁，他就像风铃一般，随着穿窗而入的冷风轻轻晃动。
好巧不巧，他发髻上的发带这时骤然松脱，掉落在地。
方才还束得紧实的发髻一下子散开，乌黑长发尽数垂落，密密盖住整张脸面，只看到飘摇的白衣与纷乱的黑发，如同吊死鬼一般左右晃荡。
“啊——”本就已经心神俱裂的祁沐芝再也撑不住，又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用手捂住了眼睛，痛哭了起来。
祁冯氏立马扶住自己的女儿：“大人，我看还是让小女出去吧。”
“好。”苏临渊轻轻点头。
清妤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
苏临渊看向她：“魏娘子不离开吗？”
清妤抬手指向地上的发带：“大人，你看这根发带，没有打死结，所以才松脱开来。”
她引过苏临渊的目光，望向地上那截掉落的发带。
这发带比寻常的略长一些，打结的法子也十分考究，并非普通死结，是先系一道结，第二道再绕至圈下收束。
清妤望着这发带，想起下午沈书白同另一名书侍入内递书时，他的发带飘起，本就比旁人的更长、扬得更高。
再看沈书白那一头柔顺的长发，她心底暗自生疑，这发带与结法，或许是他特意为之。
这人，当真从发丝到发带，处处都刻意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