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和老伴在恒单定居下来,是1988年。那时候,雄心万丈,我还想着去南方闯出一番大事业!当然最后不了了之,我只能在天桥耍把式卖艺,老伴在附近饭店当服务员。”想起这些往事,郭大爷一脸幸福。
“两年后,我们就有了一个儿子,我给他取名郭仪才,希望他像那位古代的大将军一样有才。老实说,我俩在这个儿子身上施加了太多希望,想着他学习成绩优异,大富大贵,将来回村的时候,让亲戚朋友都眼红。”讲到这里,郭大爷不由得哽咽起来。
“我来说吧。”李奶奶接过了郭大爷的话茬,“当时我俩为了让他上‘贵族小学’,整天没命的打工,我一天干三份工作,早上扫大街,中午当服务员,晚上去另一家餐馆洗碗。他干活更拼命,基本天天都待在附近的工地上,偶尔有一天休息,还要到天桥上舞剑挣钱。”
“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仪才高兴地对我们说,这周六日郊游,学校出钱,只是要家长陪同。但当时,他爸在工地上,我一直在想,明天能不能多挣几块钱,就没理他。时至今日,我都忘不了他那张失望的脸。”
“还有一次,我抽空去接他,发现几个大一点的孩子一直拿土坷垃砸他,还骂他是‘捡垃圾的烂货’。后来他问我,我是不是生来就要捡垃圾?”说到这里,李奶奶也泪流满面,“我当时不知怎地,告诉他:‘咱们家里确实很穷,所以你得加倍努力,不能输在起跑线上,要不然对不起爸妈这些年的辛勤劳动!’”
“接下来,他上了中学,主动选择了住校,除了重大节假日都不回来。”郭大爷心情平静了许多,又开始接替李奶奶讲述了下去,“当时我觉得是他想为了家里节省开支,有孝心;后来我才从他的高中同学那里得知,他是不想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家里,也不想听我们一天天唠叨‘努力学习,努力工作’这些日复一日的话了。”
“得知他自杀的消息后,那个同学一点都没给我好脸色看。我还记得他说的话:‘这么穷你为什么要生他?你俩给他的钱根本不够他吃饭,他每个月领了贫困补助,还得向我们借钱才能吃好。’”
“是啊,当时我每次见到他,总是说:‘你不要和他们比吃穿住,就和他们比学习!’时间久了,我都忘了他从小饭量就大了。然后就到了高三,有一天,他和我说,他舞剑舞的不错,但考试成绩一般,想放弃上大学,去省会的武术队练武。”
“我当时脑瓜子嗡嗡的,直接一巴掌就扇过去了。之后不管他如何劝说,我和他娘都听不进去,我拼了命的摔家里的东西,他娘则是威胁着要去上吊。最终,他妥协了,答应我们去高考,结果成绩很不理想,勉强上了个二本。”
“当时我还觉得是他自己的问题,骂他不争气,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现在想想,他就是从这一刻起想死的吧。”李奶奶补了一句,呆呆地望着墙上的照片。
“大学四年他基本上没有回家,毕业后就在本地找了个普通的工作。在他自杀的一个月前,我老是跟他提起相亲的事。有一次,把他说烦了,他直接告诉我:‘你有本事的话就给我准备一套市中心的房子,再准备彩礼和车,我立马给你找个老婆!’”
“我当时也生气了,告诉他从此以后别进郭家的门。没想到,这是和他见的最后一面。他们老板告诉我,仪才是在中午十二点从公司天台上跳下来的,怎么劝都劝不住。”说到这里,郭大爷已经泣不成声。
“后来,老板给了我们一笔不斐的赔偿款,还有他的一封遗书。看了之后我们才明白,这些年我们对他施加的希望,已经变成了他身上数不清的压力。”李奶奶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张写满字的稿纸,递给了萧阳。
萧阳四人凑上前去,看着遗书里的内容,遗书上的字写的不好看,却字字有力。
……
亲爱的爸爸妈妈: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死了。请不要为我伤心,为了平息事端,我的老板会给你们一笔丰厚的赔偿金,足够你们在市中心买一套房子。
为什么我要寻死?大概从小学开始,我心里就一直堵着些什么。当时,我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都能开开心心郊游,我却只能一个人待在家里?后来明白,是我们家穷。我也明白,穷就得努力,穷就得奋斗。可是,妈妈为什么你不能直接阻止那些霸凌我的人呢?他们大的我好疼。
中学那会儿,我努力学习,可成绩还是一般。于是我想,爸爸你也是练剑的,干脆我也学剑。可没想到,你们反应是那么激烈。对不起,可我不明白,舞剑难道不能养活自己吗?
后来我有了工作,除了要面对老板的加班,还要接受你们的催婚短信。我不明白,难道我必须现在就结婚吗?妈妈和爸爸当年也不被社会认可啊,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必须循规蹈矩?为什么?
就说怎么多了,我想起来,小时候,你们带我去看烟花,逛庙会,那时,在烟花下,我看的入迷,就问爸爸,到时候我们能不能以后年年来看?你们笑开了花,摸着我的头说,你想看的话,咱们年年都来……
对不起,我食言了,今后不能……
遗书后面的字已经变的模糊一片。
“小伙子,这就是为什么我和老婆子要帮你们的原因。我们不配做他的父母,希望在这辈子最后积点阴德,保佑他下辈子投胎到好人家。”
“同时,也给我儿子放一次最盛大的烟花!”郭大爷擦了擦眼泪,“你们说,仪才看到烟花后会原谅我们吗?”
“你们不是一对好父母。”胖子说了一句答非所问的话,“但你们确实给了他爱。”
“谢谢。”两位老人听到这句话,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明天傍晚动手,您二位快去休息吧。”萧阳明白,什么话都劝不住这两位一心求死的老人了。
……
深夜,萧阳四人并没有睡。一是明天就要出城了,必须赶紧做准备,二是老夫妇和他儿子的事情让他们久久不能入睡。
“我是孤儿,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家长最后和子女弄的跟仇人一样?努力了这么多,却不知道子女真正想要什么。”李军看着照片,长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