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莉亚的早晨是从孤儿院的朗读声里开始的。
这栋由矿工集体宿舍改建的二层砖楼,位于一号堡居住区最安静的一片区域,外墙上的红砖在几十年的潮湿空气侵蚀下,褪成了灰粉色。
铁锤带着后勤组用防水涂料把每一面墙重新刷过一遍,屋顶上那些被辐射尘暴掀翻的瓦片,也全部换成了合金钢波纹板。
一楼最大的那间房被改成了教室,墙壁上挂着投影仪改装的教学屏幕,旁边贴着一张手绘的地下世界全图——
从一号堡到十号堡,每一座堡垒的位置都仔细标注着。几十个从二号堡培育院救出来的孩子,按年龄分成了几个小组,年龄大些的坐在前排,年龄小的坐在后排,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本翻印的识字课本,课本的纸张是用变异作物纤维自制的,纸面粗糙发黄,但每一页都印得极其清晰。
今天为茱莉亚讲课,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握着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生字。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工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右手腕上那条蛇头结手链。
这间教室里的每一个孩子被从培育院救出来时,她都亲手抱过——有的孩子刚被救出来时,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缩在旧军毯里瑟瑟发抖,现在已经能在课间休息时,追着铁锤养的那窝变异鼠满走廊跑了。
有的孩子刚被送来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现在已经能用粉笔在黑板上,歪歪扭扭地默写一整段联盟宣言的开头。
她教他们识字,教他们算术,教他们辨识废土上哪些变异植物可以入药、哪些必须远远避开,也教他们唱反抗军老兵之间代代相传的军歌。
小丫坐在最前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铅笔,正一笔一划地在识字课本空白处,抄写黑板上今天教的句子——“新世界,人人平等”。她抄得很用力,铅笔头在纸面上压出了极深的凹痕,写完之后把课本举起来给坐在旁边的小石头看。
小石头凑过来看了一眼,用自己那把训练匕首的刀柄,在桌上认真地敲了一下表示认可——他最近跟着老凯学了几天匕首格斗之后,总是用刀柄敲桌子代替说话,茱莉亚纠正了他好几次,他也没改过来。
虬龙推门进来时,小丫正把课本举过头顶,朝小石头炫耀自己的字迹。他刚从武器测试场回来,铁锤和老凯在那里对新一批电磁枪储能模块做了连续多轮充放电循环测试,结果全达标,两个老伙计高兴得用电锯和冲击锤互相敲了一下。
他把激光刀柄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教室门口的铁架上,打开随身带的帆布袋,掏出一大包用蜂蜜和压缩干粮碎屑熬成的粗糖块——老凯的配方,他说孩子们每天读书太费脑子,得补点甜的。糖块用蜡纸包着,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表面粗糙,但甜味是废土上极稀罕的东西。
孩子们一看到虬龙推门进来,教室里的朗读声立刻停了。坐在后排的几个年龄小的,率先从座位上跳下来朝他跑过去,前排的大孩子们还勉强保持着课堂纪律坐在原位上,但目光全黏在他手里那包粗糖块上。
虬龙蹲下来,把糖块一颗一颗分给孩子们。小丫最先从他手里接过第一颗,把蜡纸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叔叔”。
她叫得响亮而理所当然,和她在培育院关押区铁门后面第一次被虬龙抱出来时,那声沙哑而颤抖的呼唤已经完全不同了。其他孩子纷纷围拢过来,有的从虬龙胳膊底下钻进怀里去够糖块,有的从后面抱住他的脖子,把脸蹭在他肩头的战斗服面料上,此起彼伏地喊着“叔叔”和“虬叔叔”,清脆的童音在教室里来回弹射。
茱莉亚站在讲台上,看着虬龙被孩子们淹没的场景,忍不住笑了。她的长发今天没有束成高马尾,而是用一根木簪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微笑时嘴角往上弯的弧度轻轻晃动。
虬龙把最后一个黏在自己腿上不肯下来的小男孩抱起来,放在小石头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糖渣,站直身体,朝讲台上的茱莉亚点头打了个招呼。
窗外的灰黄色晨光透过玻璃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袖口那圈银线绣的蛇头结上,把那些反复磨损却从未断裂的银丝映得微微发亮。
他开口说,今天武器测试提早结束了,过来看看孩子们,顺便带了些糖。
课后,虬龙没有马上离开。他绕着孤儿院一楼走廊走了一圈,注意到教室旁边那间改成图书室的天花板上有一小片潮湿的水渍。
他抬头看了看水渍边缘被冷凝水反复浸湿后,发胀开裂的旧石膏板,从腰间拔出手枪放在地上,把战斗服袖口挽到手肘,从停在孤儿院门口一辆工具推车上拿扳手和几张合金钢波纹板边角料,架上折叠梯子,几分钟就把那片漏水的屋顶修好了。
他把最后一颗固定螺丝拧紧,用手掌在天花板上拍了两下,确认不会再渗水,然后用旧军毯边角料擦了擦手上的机油,弯腰去捡地上的手枪。
茱莉亚站在梯子下面,一手扶着梯身,另一只手把他的手枪从地上捡起来递还给他。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短地划过一下,那触感轻得像是废铁平原上被风卷起的细沙掠过装甲车外壳,但两个人都没有避开。
茱莉亚仰头看着他从梯子上下来,把手枪插回腰间,把卷起的袖口重新放下来。她说谢谢,语调很轻,
虬龙接过她递来的水杯,手指与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又碰了一下。
他说应该的,声音也很轻。他把水喝完,将搪瓷杯放在窗台上,靠在窗边,看着教室里孩子们正围着小石头和他的训练匕首,七嘴八舌地争论该怎么正确握刀。
窗台上那几盆仙人掌在晨光中安静地开着花,淡黄色的花瓣边缘沾着辐射尘微粒。他和茱莉亚并肩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想出去走走——难得今天武器测试提前结束,孩子们也快到户外活动时间了。
茱莉亚点了下头,把教室交给了助手,跟着他走出孤儿院大门,沿着居住区那条矿渣砖铺成的小路,慢慢往废铁平原方向走去。
两人沿着居住区边缘重新修葺过的隔离墙慢慢走着,灰黄色的天光从废铁平原方向斜斜地照过来,把隔离墙上那些用矿脉晶体碎屑拼成的铁血联盟标语照得微微发亮。
他们聊起了各自小时候的事。茱莉亚说虬韧叔叔把她从废墟里救出来时,她还不敢说话,只是用那双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领不撒手。虬韧把她放在旧军毯上,用奶粉给她冲了人生中第一杯热奶。
她说她后来慢慢长大,虬韧教她搏击、教她射击、教她在废土上识别所有能吃的变异植物——她人生的几乎所有技能都是虬韧教的。
后来虬韧把她许给虬龙做媳妇,把她交给虬龙,“亚子”这个小名也是虬韧取的。她在六号堡营地里等了虬龙很多年,等他长大,等他觉醒,等他一路从七号堡维修厂打进一号堡。
“我小时候被虬韧叔叔照顾过太多次。他在训练场上教我匕首格斗时,我还太小,挥刀幅度不够,他就蹲下来把着我的手一招一招地拆解。
他在营地里连夜替反抗军守夜时,把我放在怀里,裹着他的旧军毯让我睡他膝上,自己整夜不睡,盯着废铁平原方向……”
茱莉亚停下脚步,靠在隔离墙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左腕上那条褪色的红绳手链,低头看着手链上那个编了很多年、早已磨得光滑的蛇头结。
她的语调一直很平稳,但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尾音沉了下去,眼睑边缘泛起一圈极淡的红晕。隔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看着虬龙眼睛里的那些压抑,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虬韧叔叔照顾过我太多次。他从来不说,但我知道他拿我当女儿。”
虬龙看着茱莉亚靠在隔离墙上,那双碧绿色的眼眸在灰黄色天光下,泛着淡淡的水光,袖口上那圈蛇头结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面前,把自己那只布满旧伤疤的右手覆在她抚摸着红绳手链的左手上。她低头看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这只手,慢慢把手指从他指缝间穿过去扣住他的掌心,微抬起头望着他,等他说完压在心底的那句话。
“他走了,他把你还给了我。以前你等他,以后我来接。孤儿院的孩子们需要你照顾,联盟的后勤物资需要你调度,新兵训练营的格斗课需要你上——
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比打仗更轻松。你从来不会喊累,每次我从前线回来,你都在康复室里守着给伤员换药,叫你休息,你说训练场上还差好几批新兵没考核。
以后你累了就歇一歇,我来替你撑。不管仗打到哪里,不管这座地下城还有多少扇等着被打开的门,你只管往前做你的事,我就在你身后。”
他把她的手握紧,语调压得低沉,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她耳中。
茱莉亚低头看着他与自己交握着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重新看着他的眼睛,说她不累,在六号堡营地里等他那么多年,从来没觉得累过——他不在的时候替他守着营地,他回来之后守着他。
以后也一样。
晨光斜斜地铺过来,把两道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隔离墙下的矿渣砖地面上。
远处孤儿院教室里,传来孩子们课间休息时此起彼伏的追逐嬉闹声,铁锤养的那窝变异鼠被小石头追着,从走廊这头窜到那头,撞翻了走廊角落里一只空铁皮桶。
茱莉亚侧耳听了片刻,把木簪重新插紧了些,牵着他的手往孤儿院方向走去,边走边说起另一件重要的事——
她打算在这批孩子的课程里,单独加一节家庭与家的定义,讲给他们听,家里不一定有爸爸妈妈,但一定有愿意照顾自己的人,这些愿意照顾他们的人就是家人。
虬龙说好,到时候他来上第一课。
他们并肩走在矿渣砖小路上,茱莉亚牵着他的手,他用另一只手推开了孤儿院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