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凯手术后的几天，小石头每天早晨天还没亮，依旧准时出现在医疗室门口。
他把从食堂端来的热汤放在床头柜上，把老凯换下来的绷带拿去消毒间清洗晾干，傍晚再扶着老凯下床，沿着医疗室走廊走几圈活动右腿。
走廊两侧墙壁上，那些用粉笔写的急救指南字迹，早已被潮湿空气晕染得模糊不清，但小石头每次经过时，都会用手指在墙上比划着那些潦草的笔画，像是在默记什么。
走完圈之后，他把老凯扶回床上，把铁锤新打的那几把训练匕首从床底下拿出来，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等着老凯教他新动作。
老凯教了他好几天的基础匕首格斗——握刀的手型、挥刀的发力顺序、刀尖刺出时手腕与肩关节的配合角度。老凯只能用右手示范，动作比从前慢了好几倍，但每一刀的角度都极其精准，一边示范一边用细致的语言把每个动作拆开来讲解。
小石头学得很认真，蹲在床边用训练匕首反复模仿老凯的动作，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才放下。
这天晚上训练结束后，小石头把匕首擦干净放回帆布袋里，站起来，把老凯床头柜上那只喝空了水的搪瓷杯重新倒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回自己床位，而是站在老凯床边，双手垂在身侧，小小的胸膛因为刚才的训练还在微微起伏。
他开口时语调极其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反复默念过很多遍之后才敢放出来。
“老凯爷爷，我想跟你一直学战斗。不是只学几天，是一直学，学到长大。学完之后我要加入突击队，像你一样当先锋，保护大家！”
老凯靠在床头，右肩外固定支架硌在后背上隐隐发胀，他刚想把左肩绷带下那道酸胀的缝合口换个姿势压住，就听到了这句话。
他看着站在他床边这个瘦小却笔直的孩子，想起在二号堡培育院关押区铁门后面，第一次看到小石头时，他蜷缩在墙角里，瘦得像一把干柴，脚踝上戴着金属环，眼神空洞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所有光芒。
那时候这孩子连抬头看人的力气都没有，现在他站在这里，手里握着铁锤专门为他打的训练匕首，说要加入突击队保护大家。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摇了摇头。他摇头的动作很慢，慢到小石头能看清他脸上那道从眉骨一直拉到下颌的狰狞刀疤，在灯光下微微扭曲了一下。
“你该去读书。托马在议事厅旁边办的那所联盟学校，茱莉亚给你们每个孩子都报了名。读书，识字，学科学常识，长大了当技术员，当医生，当工程师。这些才是正常生活。战斗不是正常生活。战斗是逼不得已的时候才做的事，是没办法的事。”
小石头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重新抬起头，用那双在培育院关押区里被磨去了所有天真，却依然清澈的眼睛直视着老凯。他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小心翼翼，而是带着某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冲破堤坝的倔强。
“可我想像你一样当英雄。茱莉亚姐姐在历史课上给我们讲了你们打十号堡的事——她说你扛着液压冲击锤第一个冲进调度室，一锤砸烂了守军指挥官的指挥台。她说你在四号堡正门防线上贴了定向爆破装置，一个人炸开了一道近十米宽的豁口。她还说你在晶体荒漠矿洞里用液压破门锤砸开了晶化兽的甲壳。我想像你一样。”
老凯靠在床头，把目光从窗外那些安静开花的仙人掌上慢慢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右手。
“英雄不好当！我在十号堡炸开的那道豁口，冲进去之后被侧翼的机枪手打穿了右小腿，当时还能站着是因为液压冲击锤撑着墙没倒。晶体荒漠那次，兽王独角侧面辐射结晶碎片划开我左肩的时候，我整个人疼得半跪在矿渣地上，眼前全是黑的，差点再也站不起来。
还有二号堡培育院，我砸开那些铁门时，旁边还有实验体在黑暗里嘶吼，有几个孩子被吓得缩在墙角里不敢出来，我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把他们抱出来，抱到最后一个时，左臂已经抖得连锤子都握不住了。
英雄不好当。会受伤，会死。
我也不是英雄。
我就是一个老兵！”
小石头站在床边，把自己右手那枚被训练匕首握把，硌出了浅红色压痕的印记在裤腿上轻轻蹭了一下。老凯讲这些往事时语调一直很平，但小石头听出了他在说到“再也站不起来”时，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的声音。
他没有被这些伤疤吓住——他在二号堡培育院里，早就见过更残酷的东西。他见过那些被冯·诺门刻了编号的孩子，蜷缩在关押区铁架床上，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眼神空洞得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
他见过老凯在砸开铁门后，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把那些孩子抱出来，左臂虽然抖得厉害，但他一步也没有退后。
他说不怕，这两个字说得不响，但落在地上很稳，和他每天早晨端着那碗热汤从食堂走到医疗室时，脚步踩在矿渣砖地面上一样稳。
老凯又沉默了——比刚才摇头拒绝时更久，走廊尽头食堂里炊事兵推着餐车经过的辘辘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看着小石头那双在培育院里被磨去了所有天真，却依然清澈的眼睛，发现这双眼睛和自己第一次拿起破门锤时一模一样。
虬龙推门进来时听到了小石头那些话。他在医疗室门口停了一下，听到小石头用还带着童音，却格外认真的语调说“我不怕”时，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推门进来，走到小石头身边，弯腰把训练匕首拿起来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握把上，铁锤用焊枪刻的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联盟训练营，小石头专用，未来先锋”，在应急灯光下格外醒目。
他把匕首放回小石头手里，开口时语调不重，却让老凯和小石头同时抬起了头。
他说让他学吧，但要先读书。照顾病人的事由护士去做。每天去联盟学校上课，放学之后到训练场报到，由老凯亲自带他。他说联盟需要的不只是能扛枪打仗的士兵，还需要懂科技、能写能算、将来能接过托马那份技术图纸继续往下研究的人。
小石头既想当英雄，就得比其他新兵多读一倍的书。
说完这些后，他转向老凯，这个孩子在二号堡是最早被抱出来的那一批，他看着小石头从连抬头看人的力气都没有，长到现在能稳稳端平一把训练匕首，他想学就让他学，但规矩不能破。
小石头把虬龙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听进耳朵里，眼睛里一点点亮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训练匕首，再抬头看着老凯，嘴角往上弯了一个灿烂的弧度。他用训练匕首的刀背在虬龙伸过来的手掌边缘，郑重地碰了一下。
老凯看着小石头把训练匕首收回简易刀鞘里，刀鞘上绣着一枚黑底红拳标志。他把目光从小石头身上移到虬龙身上，虬龙正靠在医疗室门框上看着他们，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激光刀柄插在腰间。
老凯知道刚才那句“让他学吧”不是随便说说的——虬龙和茱莉亚之前深谈过这些从培育院救出来的孩子该怎么教育，茱莉亚说读书和训练缺一不可，虬龙说让他们自己选。
现在小石头选了，虬龙答应了，老凯也没什么好再摇头的了。
“好吧。每天放学后，到这里报到，跟我练一个钟头。先把匕首基础格斗练熟，等左肩养好了，再教你液压冲击锤的握法和发力姿势。不过有个条件——联盟学校的课一节都不能落，期末成绩单拿来给我看。要是考不了全班前列，第二天训练时间加倍。”
他伸出还能活动的右手，握住了小石头的右手，无声地握了好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