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特在元老院覆灭后的第一个深夜向老幺发出密信。
密信不是通过暗杀组常规加密信道发送的，而是用一条已经沉寂了很长时间的旧线——劳特本人在多年前亲自铺设、只有他本人和他要联系的那个人才知道的单向加密频率。
这条频率的密钥只有两个终端拥有，一端是劳特随身携带的便携短波电台，另一端是老幺在暗流组织服役时，被植入左腕的生物识别通讯模块。那个模块自从老幺向虬龙坦白身份之后，就一直处于静默状态，但劳特显然知道它还在。
密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用暗杀组最高等级的单向密码本加密，解码之后是一句简洁到近乎冷漠的指令：
“虬渊旧管道维修间，夜巡结束后。劳特。”
老幺收到这条密信时，正趴在一号堡外围防御墙上一处临时狙击阵位里，夜视瞄准镜的十字准星，正缓缓扫过丘陵地带那片被月光染成银灰色的废石堆。
她左腕内侧那个已经沉寂了很久的通讯模块，忽然震动了一下，频率与暗杀组旧版加密信号完全吻合。
她把***从阵位上卸下来背回背上，用裹枪布把枪管缠好，对身旁正在做弹道观测记录的阿阳说了句，“我出去巡查外围哨位”，然后沿着城墙维修梯滑到地面，独自穿过枯树林边缘那片被风沙半埋的尾矿库废墟。
老幺上一次从营地边缘独自外出与神秘人接头时，被茱莉亚暗中跟踪，但这一次她走的是一条截然不同的路线——她沿着废石堆与提升机塔架之间的阴影，无声地穿过整片营地外围，每一步都避开了青蛇新部署的所有巡逻哨位，和托马刚架设的红外感应探头。
她在暗处独自生存了太多年，避开这些常规监控，对她来说易如反掌。
虬渊旧管道维修间藏在七号堡地下第四层，一条早已干涸的冷却水渠尽头，水渠的混凝土内壁上还残留着暗绿色水渍，水渍的形状像某种攀附在墙面上死去的藤蔓。
老幺从八号堡外围营地出发，沿着废铁平原边缘的旧排水管道网络，在地下行进了好几个钟头，在夜巡结束前的最后一刻，推开了维修间那扇上过油的铁门。
铰链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劳特已经先到了，他坐在那根直径超过一米的废弃蒸汽主管旁边，那张旧世界工具柜上，背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志的深灰色连帽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银发从兜帽边缘露出几缕，在维修间唯一那盏还在闪烁的荧光灯管下泛着冷冽而暗淡的光泽。
他手里握着一个军用搪瓷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喝了大半。他用眼的余光扫了老幺一眼，开口时语调不急不缓，和他当年在暗杀组训练营里给新学员讲解匕首格斗要领时一模一样。
“你继续潜伏在虬龙身边。元老院虽然垮了，但我的暗杀组还在，零号堡还没有打开，主脑还没有被唤醒。
我手上还有很多虬龙不知道的情报——关于他的母亲叶苓，关于冯·诺门在零号堡留下的最后几道程序陷阱，关于他在二号堡硬盘碎片里，没来得及破译的那部分主脑技术图纸。这些情报只有在你继续潜伏的情况下，才能发挥最大作用。”
劳特说完这段话后，把搪瓷杯放在工具柜上，用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把目光从杯子上移开，直视老幺。
他说，他知道虬龙不会完全信任老幺，也知道影已经把所有事都告诉了戴克，但他还知道，老幺在联盟情报系统和特种狙击作战中的位置极深——
她是虬龙直系小队最顶尖的狙击手，参与过铁拳战役几乎全部作战计划的制定，对联盟的兵力配置、后勤补给线和新兵训练进度了如指掌。
他可以给她继续提供劳特从暗流残余渠道里，获取的一号堡内部情报，让她假意借这些情报继续获取虬龙的信任；与此同时，需要她将联盟下一步准备对零号堡采取的全部行动，和戴克的身体状况回传给他。
劳特等她的沉默持续了足够长的时间后，把搪瓷杯里的水喝完，将杯子倒扣在工具柜上，站了起来，从斗篷内侧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老幺旁边的蒸汽管道法兰盘上，纸条上面列着他需要她提供的第一批情报清单。
老幺用余光扫了一眼，清单上有几个字被劳特用红笔圈了出来——“零号堡开门计划的时间窗口”和“托马对试炼验证的解析进度”。
她没有去碰那张纸，只是把它留在法兰盘上，抬头看着劳特。
她说既然他手上有那么多情报，为什么不自己动手，为什么要通过她转手。
劳特重新靠在工具柜上，后背贴着墙壁，把斗篷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额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调在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忽然沉了下去。
“因为虬龙信任你。你在营地里有完整的战斗编制，手里握着他狙击队最精锐的火力，随时可以出入军事委员会会议室。我如果还站在他的营地里，他第一件事就是把激光刀架在我脖子上——然后才问我来干什么。
我不自己动手，是因为我和他之间，隔着他母亲叶苓的命和我欠他父亲的那条手臂。但你对这两笔债都无亏欠，你是唯一能在这局棋的残局里，替我完成最后布局的人。”
他停了一下，把一张折起来的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老幺旁边的蒸汽管道法兰盘上。
纸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首行写着影和碎影小队残余成员可能集结的位置推测，紧接着是自己对虬韧的刀法破绽的分析。
他从八号堡事变后，一直保留着对虬韧刀法的复盘记录，现在把这份记录交出来，作为他还能给老幺提供情报的凭证。
他说他自有安排。影叛变之后，碎影小队已经几乎全军覆没，但冰锥和静电还活着，随时可以执行他的任何命令。
皮先生被处决后，他的渗透网络收缩了大半，但还有几处直属暗杀组的潜伏节点，在联盟新占领的各堡垒里保持静默，其中至少有一个已经成功混入了联盟后勤调度中心的中层岗位。
他把这些暗中部署告诉了老幺——不是作为威胁，而是作为条件：他给老幺一条能同时保护虬龙，又能替她自己重建信任的路，只需要她继续潜伏，只需要她把他想要的那几份情报，在合适的时间交给合适的人。
老幺回到一号堡驻地时天已经快亮了。她把那辆破旧的越野摩托停在营地外围停车场，没有直接回狙击队营房，而是绕到托马的情报分析室。
虬龙和戴克正并肩站在全息投影台前，屏幕上显示着茱莉亚和影从零号堡外围勘探巷道传回的最新数据。
她把劳特今晚的指令，和那份名单原封不动地放在虬龙面前的桌上，然后把自己在维修间里听到的每一句话逐条复述了一遍。
她说劳特让她继续潜伏，让她提供联盟情报，特别是戴克的动向。那个男人认为她仍然是可以操控的暗棋——他给了她一部分自己所掌握的残余情报，以为她会为了这些东西继续替他卖命。
她把劳特交给她的那份情报完整地摊在桌上，表示自己不会再替他隐瞒任何事，问虬龙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虬龙把劳特那张纸条拿起来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把纸条递给戴克。戴克看完之后，对虬龙说，劳特给老幺的这份情报是真的——他对影的幸存情况所做出的推测，与目前掌握的情报高度吻合，他对旧巡逻队时期虬韧刀法的分析，也和他本人当年在暗杀组训练营里使用过的套路一致。
他把这些资料交出来，说明他目前的可用情报资源已经极度匮乏，不得不动用压箱底的真实材料来收买老幺。
用假情报反而容易被识破并暴露自己的底牌，因此这份名单上的东西全都是可信的。
虬龙表示同意，让老幺将计就计，把联盟愿意让劳特知道的假情报分批传回去。
托马可以配合她制作一套半真半假的数据——真的部分足够让劳特相信老幺在继续为他工作，假的部分，则用来误导他对联盟兵力部署的预判。
老幺听完后把那张纸条重新收进腰包里，问虬龙，如果劳特再问她要戴克的健康记录该怎么编，戴克从旁边接过话说，直接把托马上次在治疗室给他做的那套端粒检测数据调出来，把其中几项正常的生理指标，改成接近正常的偏负面值，让劳特以为他的基因病仍在缓慢加重。
老幺把托马刚传过来的那份修改版端粒检测数据收进自己腰包里，拉上拉链。然后她把腰包扣好，抬起头看着虬龙，说她有一个请求。
她想跟他摊牌。不是替劳特传假情报的摊牌，是她和劳特之间的私人恩怨——这么多年来她作为暗杀组的一员被训练、被标记、被当作一枚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暗棋，后来在联盟里重新找回了信任，现在劳特又试图把同样的操控施加到她身上。
她不想再被任何人在中间传递条件，她要直接面对劳特，告诉他她不会再为他做任何事，让他当面承认他所做过的一切。
虬龙走到老幺面前。他说他理解她想摊牌的原因——因为她从枯树林那一晚到现在，已经把压在心底的秘密全清出来了，但劳特还在暗处，他在她面前提过的那几个潜伏节点，到现在还没有被完全清除。
如果她提前摊牌，劳特会立刻启动备用方案，召回沉锚重新部署更深的潜伏网，那时候他们现在唯一还能部分掌控劳特动向的通道，就会被彻底切断。
他让她暂时不要摊牌，不是为了让她继续忍受，而是让她在胜利大局最需要情报通道的时候，忍下最后一拳。
一切为了胜利大局。
老幺沉默了很长时间，维修间里只有天花板上滴落的水滴，还在有节奏地打在陶瓷洗手盆里。
然后她把腰包的拉链重新拉紧，朝虬龙点了一下头。
她说她会按时把托马编好的假情报发过去，然后推开情报分析室的铁门，沿着矿道走廊往狙击队营房走去。
走廊尽头阿阳正靠在营房门口打瞌睡，怀里还抱着她那把裹枪布没缠好的半自动***。老幺把她叫醒推回营房里，把铁门在身后关上。
然后她坐在自己的行军床边，卸下***放在膝盖上，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把今晚和劳特的每一句对话反复过了几遍。
最后她把那张劳特用红笔圈出“零号堡开门计划”的纸条从腰包里掏出来放在地上，用匕首尖在纸条上那道被反复圈划的红线位置，用力扎了一下，把纸条钉在地面矿渣上。
她的***依旧安静地靠在床边，目镜深处的待机指示灯，在黑暗中明灭着极淡的暗红色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