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在一片狂热的掌声中散了场。
红木大门敞开,走廊里涌出一群春风满面的官员。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嘎哒嘎哒的动静连成一片,透着股打了胜仗的轻快。
李达康走在最前面。
他手里夹着那个磨破了皮的黑公文包,白衬衫下摆跑出来一截也顾不上塞。
“李省长,那几个外资撤走的皮包公司名额,我们招商局下午就清退完!”
一个局长搓着手,弓着腰凑在旁边汇报。
“清!连夜清!”
李达康大手一挥,嗓门大得震耳朵。
“不仅要清退,还得把他们占的地皮全收回来。腾飞集团二期那几百亿设备下周就到港了,没地方放我拿你们是问!”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端起手里的搪瓷茶缸灌了口凉白开。
“跟着陆书记干,这汉东的经济盘子,咱们得往死里做大!外头那些牛鬼蛇神,以后谁来谁死!”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地一声滑开。
李达康前脚刚走。
省委大院一楼的宣传布告栏前,已经围了黑压压一圈人。
全是今年刚考进汉东省直机关的年轻选调生。
一个个穿着崭新的廉价西装,脖子上挂着蓝色工牌,垫着脚尖往前挤。
初冬的阳光打在玻璃宣传栏上,有些反光。
一张醒目的大红喜报贴在正中央。上面没写那些假大空的套话,全是实打实的数据。
《汉东省第三季度经济发展汇报》。
“我靠……全国GDP增速第一?超了江南省十个百分点?”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小伙,扒着玻璃柜,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把眼镜推上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算什么!”
旁边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女孩,激动得脸颊泛红。
“你看下面的专项整治通报!燕京陈家那个来抢项目的二代陈辉,涉嫌跨国洗钱和危害国家经济安全,昨天夜里直接被国安部连窝端了!”
“我的天……那可是燕京顶级的红顶家族啊。”
黑框小伙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
“连这种过江龙都能按死在汉东?陆书记这手腕,简直是活阎王下凡啊!”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声。
半年前,沙瑞金空降汉东。
这帮年轻选调生刚入职,天天被逼着写各种反腐心得、停工整改报告。
那时候大院里死气沉沉,大家都觉得体制内就是个拼背景、熬资历的养老院。没有关系,这辈子连个副科都混不上。
现在呢?
布告栏上那张耀眼的成绩单,像一把火,点燃了这群年轻人骨子里的热血。
“这才是咱们该待的地方!”
一个穿着旧夹克的年轻人攥紧了拳头,指关节捏得泛白。
“不讲背景,不看资历。只要跟着陆书记干实事,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站队,咱们也能有出头之日!”
“对!听说光明区那个造望远镜的孙连城,就因为搞成了文旅项目,昨天刚被省委破格提拔进发改委了!”
马尾辫女孩眼睛亮得像星星。
“连‘宇宙区长’都能翻身。咱们怕什么!”
陆泽的名字,在这一刻,彻底成了汉东乃至全国官场年轻一代的精神图腾。
没有背景?没关系。
只要你能把老百姓的钱袋子搞鼓,只要你能拉来真金白银的投资。在汉东,你就能平步青云。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选调生们热血沸腾地散开,各自跑回工位干活去了。那股子冲劲,比打了鸡血还猛。
二号办公楼,顶层副书记办公室。
暖气烘得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
陆泽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里。外套脱了,深黑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透着股不羁的慵懒。
他手里把玩着那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
“咔哒”一声。
幽蓝的火苗窜起,照亮了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苏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刚磨好的冰美式。
杯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把咖啡稳稳搁在红木桌沿,发出一声闷响。
“老板。燕京陈家的事,扫尾了。”
苏木把耳边掉下来的一撮碎发往后捋了一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冯总监带人连夜进京。陈家现在墙倒众人推,那几个稀土矿权和信托干股,冯总监只花了一成的白菜价,就全盘接收了。”
苏木忍不住乐出声。
“陈老头气得在医院抢救,连吸氧管都拔了。”
陆泽没动气,也没得意。
他盯着那簇跳跃的火苗,眼底的琥珀色深邃如渊。
“肉吃下去了,就得赶紧消化。”
他合上打火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像子弹上膛。
“让冯若雪别在燕京逗留。把那几笔资产迅速拆分,洗干净后并入腾飞集团的海外实验室。那边急需资金。”
陆泽端起冰美式,灌了一大口。
苦涩的冷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头脑异常清醒。
“国内的这群土财主,打垮他们没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手指在结着雾气的玻璃上抹开一块透明。俯视着远处热火朝天的京州高新区。
“我要的,是汉东这台机器,能去国际上抢饭吃。”
陆泽声音低沉,透着股让人胆寒的野心。
苏木听得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
“老板。高新区那边的设备已经到位了。但李省长昨天跑来倒苦水,说咱们汉东的底子太薄。”
苏木咽了口唾沫。
“除了流水线上的普工,高端的科研人才根本招不到。那些海外实验室的技术,拿回来了也消化不了啊。”
这确实是块硬骨头。
汉东以前是个被汉大帮搞得乌烟瘴气的官僚省份,真正的顶尖人才,全往燕京和东海省跑。
陆泽没转头,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
“人才,不是靠招的。是靠规矩砸出来的。”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左手边的抽屉。
从里面抽出一份早就拟好的红头文件,扔在桌面上。
“啪嗒”一声轻响。
《关于汉东省九所高校联合科研创新体制改革的指导意见》。
“死水潭养不出真龙。”
陆泽手指点在文件上,目光冷硬。
“去通知省教育厅。把那些只会混资历、骗经费的老学究,全给我清退。把科研资金的审批权,直接下放到一线项目组。”
他嘴角挑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不问出身,不问年纪。谁能拿出真技术,我陆泽就给他砸金山银山。”
正说着。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嘎哒、嘎哒。”
听得出,来人有些紧张,步子迈得不稳。
“笃、笃、笃。”
实木大门被人轻轻敲响了三下。节奏有些乱。
苏木看了陆泽一眼。陆泽微微点头。
“进。”苏木喊了一声。
门把手转动。
一个穿着深色职业套装、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来。
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紧紧抱着一个蓝色的硬壳文件夹。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是刚才在楼下布告栏前那个激动的女选调生。
她走到办公桌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
一双眼睛亮得吓人,透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强,死死盯着陆泽。
“陆、陆书记。”
女孩声音有点抖,但咬字很清晰。
“我是省教育厅科技处的选调生,赵小雅。这份《科技兴省全链条改革计划书》,我给您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