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撕破了京州凌晨的夜空。
声音隔着厚重的双层中空玻璃传进省委二号楼顶层。闷闷的,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锯木头。
红蓝交替的微光在落地窗外一闪而过。
副书记办公室里,暖气片散发着一股烤尘土的干涩味。
温度打得高,闷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办公桌上,那台平日里跟死物一样的红色保密专线,正发疯似地蹦跶。
“嗡——嗡——”
硬塑料底座死命磕着红木桌面,摩擦出一阵让人牙酸的震动音。红色的指示灯闪得飞快,刺眼得很。
苏木站在桌边。
他把额前掉下来的一撮碎发往后捋了两次。手指头带着点没擦干的冷汗,贴着头皮,凉飕飕的。
他死死盯着那台亮红灯的座机,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喉结在瘦削的脖子上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发出咕咚一声。
陆泽陷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
两根修长的手指捏着白瓷茶杯的边缘。指腹被滚烫的茶水温着,泛出一点血色。
他没抬眼皮,由着那电话像催命一样叫唤。
另一只手把玩着那个银色打火机,拇指在砂轮上漫不经心地搓着。
没打火,只听见砂轮蹭着火石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老、老板。”
苏木嗓子发紧,往前半步。
“这、这是第十五通了。燕京陈家那边,估计是彻底慌了神。这机要专线平时连沙瑞金都不敢随便乱拨。”
陆泽放下茶杯。
瓷底磕在木桌垫上,咔哒一声轻响。
“慌了?”
他嘴角挑起一抹没温度的笑,眼神像两把冰刀,刮过那台红色的座机。
“昨天在我这儿拍桌子的时候,我看陈公子那胆子,能把汉东的天捅个窟窿呢。”
电话响到极限,盲音切断。
红灯灭了一秒。
紧接着,又跟诈尸一样亮了起来。刺耳的铃声继续刮擦着办公室里的空气。这回响得更急、更密。
陆泽伸手。
手指骨节分明,握住略带涩感的红色听筒。
他慢条斯理地提起来,没贴耳朵,就在半空悬着。
“喂。”
声音低哑,透着股毫不掩饰的慵懒和漫不经心。
听筒那头,立刻炸开一连串粗重的喘息声。
像个破风箱在拼命抽气。
“陆、陆泽同志啊!我是燕京老陈!”
陈家老爷子的嗓音劈了叉,带着掩不住的惶恐和急切。
往日里在燕京那个圈子里拿鼻孔看人的底气,这会儿被绞肉机碾得稀碎,连个渣都不剩。
“这、这大半夜打扰你休息。实在是对不住啊!”
陈老头顿了一下,猛地吸了口气,胸腔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杂音。
“汉东那边的事,我刚接到底下人的信儿。误会!这里头绝对有天大的误会啊!”
陆泽没出声。
他伸手捞过桌角一份厚厚的硬皮文件夹。
指尖在粗糙的牛皮纸边缘摩挲了两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电话那头见没人搭腔,更急了。
“陈辉那畜生,他、他不懂规矩!”
陈老爷子在电话里急得拍大腿,啪啪的动静顺着电波传过来。
“他就是个被惯坏的蠢货!那家荷兰公司底子不干净,他、他是被下面的皮包公司给蒙了啊!他哪懂什么跨国军工制裁!”
老头子咳嗽了两声,震得听筒扬声器滋啦滋啦直响。
“小陆啊……算我老头子拉下这张老脸,求你帮个忙。”
语气软得几乎要跪下,带着股低三下四的卑微。
“你跟经侦总局那边打个招呼。只要省委出份证明,说这是腾飞集团之前的常规并购摩擦。把那个危害国家经济安全的帽子摘了。”
陈老头喘着粗气,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你放心!绝不让你白忙活!”
他咬着后槽牙,像在生割自己的肉。
“陈家在国内的那几个稀土矿权,还有三家信托公司的干股。我明天一早……不对,现在就让人拟无偿转让合同!”
他咳嗽得连气都倒不上来。
“全、全给腾飞集团!就当给汉东的经济建设添砖加瓦!只求你放那逆子一条生路!”
几百亿的家族底蕴,说扔就扔。
苏木在旁边听得直冒白毛汗。
衬衫后背湿冷冷地贴着脊梁骨,风一吹,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这肉太肥了,能把人撑死。燕京顶级家族的低头认栽,换作任何人,这会儿估计连拿笔签字的手都得发抖。
陆泽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半点看到肥肉的狂热。只有看死人一样的漠然。
他把听筒拿远了点。
拉开左手边的抽屉,翻找出一叠作废的硬卡纸。
双手捏着纸的两头,用力来回揉搓。
“刺啦——哗啦啦——”
刺耳的纸张摩擦声,混着指甲刮过硬纸板的噪音,瞬间灌进话筒里。
不仅如此。
陆泽还拿起一根没盖笔帽的钢笔,用笔杆子在红木桌面上杂乱地敲击。
“哒哒哒当当当。”
“喂?陈老?”
陆泽皱起眉,对着空气喊了一声。
语气透着三分不耐烦,七分假模假式的疑惑。
“您说什么?我这边风太大。信号不好。听不清楚。”
他又把那叠硬卡纸用力抖了两下。
噪音在免提里无限放大,跟下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一样。
“陆、陆泽!你别装蒜!”
陈老爷子听出不对味了。
嗓音陡然尖锐起来,透着绝望的恼怒和歇斯底里。
“我拿陈家一半的家底换他!你难道要赶尽杀绝吗!你真以为燕京没人治得了你……”
“呲啦!”
陆泽没耐心听他吼完。
他扔掉手里的硬卡纸。伸出左手,一把攥住连着红色座机的黑色螺旋形电话线。
粗糙的塑料线缆缠在指间,勒出红印。
他手腕猛地往上一提,顺势狠狠一拽。
“咔巴。”
透明的水晶接头硬生生从底座卡槽里被扯断。
塑料弹片崩飞出去,砸在红木踢脚线上。弹了两下,滚进沙发底下的阴影里。
听筒里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像被人一刀切断了喉管。
办公室里彻底清净了。暖气片里咕噜咕噜的流水声,重新占据了耳膜。
苏木看傻了眼。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指头直哆嗦。
这可是直通中枢的保密专线。说拔就拔了?
连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给陈家留。这等于是直接在陈辉的死刑判决书上盖了章。
“老、老板。”
苏木咽了口唾沫,嗓子哑得像磨砂纸。
“陈家这是真急眼了。那可是几百亿的稀土矿权……咱们就这么扔了?”
陆泽把手里那根断成两截的电话线,像扔死蛇一样。
随手甩在桌角的空盆景罐里。
线头砸在陶瓷内壁上,发出沉闷的扑腾声。
“扔?”
陆泽冷笑出声。胸腔震动。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把敞开的衬衫领口理平。
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一步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浓得像倒翻的墨汁。
京州大道的路灯拉出一条暗黄的线,偶尔有早起的重型卡车驶过,带起一片水雾。
“苏木。你记住。”
陆泽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宽阔的脊背透着股不可一世的煞气。
“人家主动施舍的骨头,嚼着没味儿。还有可能磕碎牙。”
他转过头,看着桌上那台断了线的红机。
“陈辉踩的是国际军工制裁的红线。危害国家安全这口大锅,燕京中枢正愁找不着人背。”
陆泽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陈家以为丢车保帅就能活?等天一亮,国安部的调查组就会把他们家的门槛踩平。”
陆泽伸手,在冰凉的玻璃窗上敲了一下。
剥。
“在我的地盘抢东西,吃不下崩了牙,还指望我给你擦屁股?”
他转过身。琥珀色的眸子里跳动着嗜血的暗光。
那是一种掌控全局、吃干抹净不留活口的阳谋。
“通知冯若雪。带上最精干的法务和清算团队。马上进京。”
陆泽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趁着陈家现在墙倒众人推。把他们在国内的所有残余产业,连渣带水……”
他眼神一厉,杀机毕露。
“全盘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