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新区第三电子厂,总装车间。
“咣当!呲——”
气动冲床砸下,传送带履带摩擦出刺鼻的橡胶糊味。
李木子坐在工位上。
手里那把电动螺丝刀震得她虎口发麻。灰蓝色的斜纹布厂服套在她身上,又大又糙,领口磨得脖子根泛起一圈红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做过法式美甲的十根长指甲,早让车间主任逼着剪秃了。食指侧边还贴着个沾了机油的创可贴。
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滚,流进眼睛里,酸涩得要命。
一个月前刚被扔进这儿的时候,她连哭带闹。
把铁皮饭盒摔在地上,踩着高跟鞋就要往外冲。
王大川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馊味的白毛巾。
像尊铁塔一样堵在车间门口,挡住了光。
他吐掉嘴里的半根牙签。
“跑?行啊,大门在那边。”
王大川手指头戳得大铁门当当响。
“陆书记发了话了。你今天敢迈出这厂子一步,我立马给李省长打电话。让他开着省委的二号专车,亲自上门来领他这宝贝闺女!”
李木子当时气得浑身哆嗦,指着他骂土匪。
王大川压根没惯着她。
“你爹是省长,那也是给汉东老百姓拉磨的牛!你算老几?少在这儿给脸不要脸,上工!”
她咬碎了后槽牙,硬着头皮坐上流水线。
第一周,她每天晚上躲在八人间的宿舍下铺抹眼泪。
脚底板站出水泡,手腕酸得连筷子都拿不稳。她把陆泽在心里翻来覆去骂了几万遍。
直到半个月前那场大暴雨。
天像漏了个窟窿。雨水夹着冰雹子往下砸,打在彩钢瓦屋顶上,跟放鞭炮似的劈里啪啦响。
高新区东边那条泄洪沟决堤了。
泥浆水混着折断的树枝,眼看就要漫进新建好的精密无尘车间。厂长急得跳脚,工人们穿着雨衣在泥水里手忙脚乱地堵沙袋。
李木子当时站在车间台阶上。
冷风一吹,雨水顺着领口倒灌进去,冻得她上下牙直打架。
几辆挂着省委牌照的越野车,拉着刺耳的警笛。
硬生生从半尺深的黄泥水里蹚了过来。引擎轰鸣,排气管直冒白烟。
车门猛地推开。
陆泽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防水雨衣,脚上踩着高筒雨靴,大步跨进泥浆里。
没打伞,也没让苏木跟着。
他走到决堤口,雨水浇得他短发贴在额头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探照灯的冷光下,透着股生杀予夺的狠劲。
“沙袋不够就填渣土车!把车给我开水里去!”
陆泽嗓门洪亮,硬是盖过了哗啦啦的雨声。
“市局的特警马上到。今天这车间要是进了一滴水,王大川,你自己跳进去把口子给我堵上!”
王大川在泥水里滚得像个泥猴。
“陆书记放心!命填进去也保住车间!”
李木子隔着雨幕,呆呆地看着那个男人。
雨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一股土腥味。
她把耳边湿透的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胸腔里那颗心脏,“咚咚”地砸着肋骨,跳得有些乱。
那个男人没讲半句官僚的空话。
他弯下腰,双手抠住一个几十斤重的沙袋,小臂青筋暴起。直接扛上肩膀,大步冲向决堤口。
泥水溅了他一脸,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种顶天立地、把整个汉东扛在肩上的上位者气场。
像一柄重锤,硬生生砸碎了李木子骨子里那点留洋大小姐的骄纵。
从那天起,她不哭了。
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打卡,电动螺丝刀用得比谁都溜。
“下班!熄火!”
车间主任拉下总电闸,冲床的轰鸣声戛然而止。耳朵里还残留着阵阵蜂鸣。
李木子摘下粗线手套,长长吐出一口夹着粉尘的热气。
她排在队伍后面,慢吞吞走到财务的折叠桌前。
“李木子。全勤。计件工资两千一百块。”
财务把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上面还印着油墨字。
李木子双手接过。
她把信封捏在掌心,纸张表面有些粗糙,摩擦着她长出老茧的虎口。
薄薄的几张钞票,隔着纸皮,烫得她手心出汗。
她以前买个限量版包包都要十几万。
但现在,捏着这两千多块钱,她觉得这纸信封比金砖还要沉。
她连厂服都没换。
去洗手池随便洗了把脸,背着那个帆布双肩包,挤上了一辆开往市区的公交车。
省委二号办公楼。
走廊里的暖气烘得人脸颊发烫。皮鞋底踩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悄无声息。
李木子站在副书记办公室门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灰蓝色的厂服。裤腿上还蹭着一块白色的防锈漆,洗都洗不掉。
她把信封攥得死紧,掌心里全被汗水浸湿了。
深吸了一口气,胸脯跟着起伏。她抬起右手,骨节蜷缩,悬在厚重的实木门板前。
她就想见他一面。
想把这信封拍在红木桌上。想看看那个男人眼底,会不会多出一丝对她的刮目相看。
哪怕只是多看她一眼。
“咔哒。”
她手还没碰到门,旁边的休息室房门先被人推开了。
一股浓郁醇厚的现磨咖啡香,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硬是盖住了走廊里淡淡的清洁剂味道。
冯若雪踩着八厘米的细高跟,端着一杯拉花的拿铁,款款走了出来。
深灰色的职业包臀裙,勒出干练又完美的腰线。
冯若雪脚步一顿。
白瓷咖啡杯在托盘里晃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上下打量了一圈李木子。
目光从那头用旧皮筋胡乱扎起的马尾,慢慢扫到沾着油渍的厂服领口。
镜片后的眼神里,透出一抹不加掩饰的挑剔和玩味。
李木子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
她不服输地挺直了腰板,下巴微微扬起。
“看什么?我找陆书记汇报工作。”
冯若雪轻笑出声。
她单手托着咖啡盘,腾出另一只手,食指优雅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眼镜。
“汇报工作?用这种打扮?”
冯若雪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清冷,带着股拒人千里的职场杀气。
“小妹妹。”
冯若雪往前迈了半步,身子正好挡在办公室正门前。
“陆总的办公室,可不是谁都能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