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大院,一号办公楼。
厚重的隔音红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闷响。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几粒墙灰扑簌簌地掉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祁同伟叼着半根没点燃的劣质香烟,大跨步走了进去。
他身上那件警服早就蹭满了灰白色的粉尘,肩膀上的警衔却擦得锃亮,刺人眼睛。
屋里开着换气扇。
但那股属于前任主人的陈年檀香味,还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官僚腐朽气,依然黏糊糊地糊在空气里。
祁同伟抽了抽鼻子,眼底闪过一丝嫌恶。
“呸。”
他偏过头,一口浓痰直接吐在那盆名贵的君子兰花盆里。
军靴踩着地毯。
嗒。
嗒。
他走到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办公桌前。
桌子后面,是那张象征着汉东省最高权力的真皮老板椅。
以前。
赵立春坐在这儿。
沙瑞金也坐在这儿。
那时候,他祁同伟连进这扇门都得低着头,弓着腰,像条看人脸色的狗。
为了往上爬,他甚至在孤鹰岭的野地里跪过,在赵家的祖坟前哭过。
现在呢?
祁同伟夹着那半根烟,手指头不受控制地直哆嗦。
他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狂跳,连带着眼角都红了一大片。
没靠低头。
没靠下跪。
他靠着跟在陆泽身后,开着泥头车,硬生生把那些自诩清高的政客全碾成了肉泥!
赵家父子被浇进铁桶沉了海,沙瑞金气得脑溢血猝死在病床上。
这汉东的天,终究是让重工业的履带给掀翻了。
祁同伟伸出满是老茧的手。
粗糙的指腹顺着真皮老板椅的靠背缓缓滑过,感受着那冰凉柔软的触感。
然后,他猛地转身,一屁股坐了进去。
“咯吱——”
真皮座椅发出一声沉闷的挤压声。
祁同伟往后一靠,双腿直接翘到了那张黄花梨木的桌面上。
警靴带起的泥巴渣子掉在光洁的桌面上,分外扎眼。
他拔出腰里那把烤蓝都快磨光了的九二式配枪。
“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金属撞击木头,震得桌上的青花瓷笔筒直晃荡。
“真他娘的软和。”
祁同伟扯开嗓子笑了,笑声越来越大,像个终于翻了身的亡命徒。
“老子当年跪断了腿都没摸到的椅子,现在陆局一句话,就让我坐了个踏实!”
“砰砰砰!”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头野猪在狂奔。
李达康头顶着个破白安全帽,手里卷着一沓沾着油墨的图纸,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他脚上的黄胶鞋踩得地毯嘎吱作响,满头大汗。
“老祁!你这官威耍够了没!”
李达康粗暴地扯开领口,把图纸“啪”地甩在祁同伟腿上。
“大荒山那边的三十个速凝水泥厂等着扩建,你赶紧把这土地批文签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煤灰,嗓门大得震耳朵。
“别学以前沙瑞金那套走程序的官僚作风!耽误了陆局的基建进度,老子拿搅拌机把你这省委大院给扬了!”
祁同伟被图纸砸得一愣。
他拿开腿,把那沓图纸抓在手里,眼珠子一瞪。
“催命啊你!老子屁股还没捂热乎呢!”
祁同伟抓起桌上的签字笔,咬掉笔帽,唰唰唰在图纸上签上自己狗爬一样的大字。
“拿去!”
他把图纸扔回给李达康,嘴里骂骂咧咧。
“你个基建狂魔,早晚死在水泥坑里。”
李达康看都没看,把图纸往胳肢窝底下一夹,转身就往外跑。
“死在水泥坑里也比死在政治斗争里强!老子要去造钢铁洪流了,你自个儿在这儿抱着真皮椅子闻檀香吧!”
话音刚落。
办公桌上那台加密的红色座机突然响了。
“滴——滴——”
刺耳的单音节提示音,伴随着指示灯剧烈闪烁的红光。
祁同伟浑身一激灵。
他猛地把翘在桌上的腿收了回来,腰板挺得笔直,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钢筋戳住了脊梁骨。
抓起话筒,双手捧着。
“陆、陆局!”
祁同伟咽了口唾沫,声音瞬间低了八度,透着股绝对的狂热和敬畏。
话筒那头。
传来冰块撞击透明塑料杯壁的“哗啦”声。
紧接着。
咔哒。
银色金属打火机机括弹开的清脆响声,顺着电话线,清晰地砸在祁同伟的耳膜上。
“椅子坐得舒服么。”
陆泽沙哑的嗓音传过来,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只有塑料吸管被咬扁的细微咯吱声。
祁同伟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死死攥着话筒,九二式配枪就在手边。
“陆局!”
他喉结上下滚动,几乎是对着话筒嘶吼出声。
“这椅子太软!没您大荒山的泥头车驾驶室坐着踏实!”
电话那头没说话。
只能听见陆泽吐出烟雾时,那轻微的呼气声。
半晌。
陆泽嗤笑了一声。
“算你小子没忘本。”
声音透过电流,透着股生冷。
“把屋里那些酸不拉几的名人字画,还有那股子发霉的檀香味,全给老子清出去。”
陆泽指尖敲击着桌面的“咚咚”声传过来。
“换上大荒山特供的速凝水泥承重柱模型。”
他顿了顿,语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明天天亮之前。”
“我要看到汉东省内,所有剩下的外资企业壳子,全部被查封。”
陆泽咬住吸管,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暴虐。
“不管他们背后站着华尔街哪家财阀。”
“全给李达康的重工基地,腾地方改造成后勤履带车间。”
祁同伟浑身血液倒流,眼底爆出摄人的凶光。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九二式配枪,咔咔拉上保险。
“明白!”
祁同伟咬着后槽牙,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兴奋而扭曲。
“哪个洋鬼子要是敢放半个屁,我亲自带队,用泥头车把他们的厂区铲平!”
“吧嗒。”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响。
祁同伟放下话筒。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价值连城的猛虎下山水墨画。
这是赵立春留下的破烂。
祁同伟走过去,一把扯下那幅画。
双手一用力。
“嘶啦”一声脆响。
名贵的宣纸被他粗暴地撕成两半,随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去他娘的政治平衡。”
祁同伟摸出兜里的火柴,刺啦划着,点燃了嘴里叼了半天的劣质香烟。
他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劣质烟草味瞬间充斥了整个肺部,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但这味道,却把屋里那股腐朽的檀香味彻底盖了过去。
他走到窗前。
一把推开沉重的玻璃窗。
外面。
整个汉东省委大院的围墙正在被重型推土机推平。
漫天的黄沙和水泥灰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像巨兽的咆哮,震耳欲聋。
祁同伟趴在窗台上,看着下面那片钢铁洪流。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笑得像个终于找到归宿的疯子。
“这才是汉东该有的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