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酱面馆里的抉择
炸酱面馆里的鞭炮声刚刚停歇。
空气之中还弥漫着尚未散尽的火药余味，混杂着碗碟间飘出来的大蒜辛辣气息，在不大的店堂里缓缓流转。油腻的木桌板凳被烟火熏得微微发烫，零星红色鞭炮碎屑散落在地面角落，给这间市井小馆添上几分喧嚣过后的沉寂。陆泽斜斜靠在长条木凳上，指尖夹着一根香烟，眼皮微微垂落，神情慵懒，仿佛周遭一切喧闹都与他无关。手机开着免提，李达康急促的声音，毫无保留地回荡在整间面馆大堂。
“老陆！你听没听见啊！”
电话那头的李达康急得来回踱步，胶鞋踩在郊外泥泞土地上，噗嗤噗嗤的声响透过听筒都听得清清楚楚，满是焦灼。
“江南省过来的赵有财，带着三百号人，直接守在了光明区区政府门口。他名下大批稀土产业想要整体搬迁到汉东，一门心思就希望我们能够批下一块可供建厂的土地！”
一阵吸溜鼻涕的声响过后，他的声音继续传来，满是压力。
“还有深城一大批互联网企业，手握数千亿规模的现金流，现在全都堵在汉东芯城门外排队等候。他们说，只要能够拿到我们这边自主研发的7纳米芯片供货权限，愿意把企业总部整体迁移到汉东来发展。大量资本、人才源源不断朝着汉东涌入，可我们眼下最大的难题，就是没有足够的建设用地。”
陆泽轻轻吐出一口淡淡的青烟，手指不急不缓地摩挲手里那枚银色金属打火机。
“咔哒，咔哒。”
金属开合的清脆声响节奏平稳，对比电话那头近乎慌乱的声音，显得格外从容，好似并没有把眼前这份巨大压力放在心上。
“资本挤过来，就让他们挤。”陆泽咬着烟嘴，语气散漫平静，“没有土地用来建设厂房，你这位代省长兼任光明区区长，就要想办法去破解难题。”
“我上哪里凭空变出土地啊！”李达康的声音满是无可奈何的焦灼，“现在汉东土地资源紧张到什么地步，就连公共厕所的坑位都被炒到十万块一个。大荒山区域已经规划安置航天相关重大设施，其余能够动用的平地，几乎全部规划成为林地。”
焦虑让他的嗓音都出现一丝沙哑：“现存可以开发的建设用地已经基本耗尽，再要向外划拨工业用地，实在是没有余地。”
陆泽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将手中燃到一半的烟头，按进桌面上缺口斑驳的陶瓷烟灰缸里，烟头接触缸底，响起一声细微的“嗞啦”。
“不必钻牛角尖盯着现有的陆地。”
陆泽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沾着些许油渍的桌面上，目光抬起来，透过面馆蒙着一层薄灰的玻璃窗，望向远方。
“新海港口外侧，不是还有一大片辽阔的浅海滩涂吗。”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工程机械轰鸣声骤然停顿。
听筒那边安静数秒，随即传来李达康倒吸一口凉气的动静。
“老陆……你的意思该不会是……”李达康的声音微微发颤，骨子里那一份对大规模基建建设的热切向往，已经抑制不住地流露出来，“填海造陆？”
“全国各地的资源与资本都在向汉东汇聚，汉东理应抓住这次时代机遇。”陆泽轻哼一声，眼神之中是对城市未来宏大的构想，“协调江南省的大型航运船只，开采深海石料，以新海港口为基点向外拓展，规划一百公里范围的填海造陆工程。”
他目光锐利，胸中怀着宏伟蓝图：“我希望汉东能够成长为国内举足轻重的工业科创核心，打造一座规模宏大、产业云集的现代化工业新城，承接从各地涌来的产业与资本。”
电话另一端陷入短暂沉默，只余下李达康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十余秒过后，一阵爽朗的大笑响彻听筒，兴奋的情绪几乎要冲破电波。
“说得好！就按这个思路来！”李达康的声音抑制不住地激动，“老陆，还是你看得足够长远！有这个方向，我们立刻着手推进填海项目的前期筹备工作！”
伴随着一声轻响，电话就此挂断。
陆泽把手机递到一旁白彪的手中，缓缓站起身，单手随意插在衣兜，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指尖，迈步走出这间烟火缭绕的炸酱面馆。初春凛冽的冷风迎面吹来，将身上残留的烟火气息吹散，长款风衣的衣摆在风里猎猎飞扬。
画面一转，视线切换至汉东省新海港口外围。
咸腥的海风阵阵袭来，雪白浪花一遍又一遍重重拍打在饱经风浪的老旧防波堤，溅起漫天细碎水雾。李达康头戴一顶褪色泛黄的安全帽，身上那件旧夹克沾满海水泥沙，原本的颜色已经分辨不清。他站在重型推土机宽大的履带上，神色昂扬，手舞足蹈，满心都是即将开展大工程的澎湃热忱。
“动作快一点！一分队，把所有作业设备仔细检查，确认全部牢靠！”
李达康手中挥舞一面沾满泥土的红旗，双眼睁得很大，眼底布满熬出来的红血丝。
“启动填海项目前期筹备！做好全部勘测评估！”
港口岸边，数百辆重型渣土车首尾相连，排成长长的车队，一眼望不到道路的尽头。车厢之内满满装载着从江南省调运过来的矿石废渣与速凝水泥块，全都已经待命，只待方案落地便投入施工。
几名光明区的干部站在一旁，神色凝重，心里压着重重顾虑，连忙上前拉住李达康的裤腿。
“李省长！填海造陆这种大型海洋工程，必须要经过上级主管部门正式审批，走完全套评估报备流程。我们现在还没有拿到正式批复，绝对不能贸然破坏防波堤开展施工作业！”一位副区长额头上布满汗珠，语气恳切，“若是程序不合规被上级追责，整件事的后果会不堪设想。”
李达康挣开对方拉扯的手臂，心中虽然满怀建设的热情，但也清楚制度流程不可逾越。
“我明白流程的重要性，不能不顾一切蛮干。”他高声向着现场一众工作人员下达指令，“现阶段优先完成海域环境勘测、地质数据采集，把全套前期资料整理完备，向上递交申请，等待审批。在正式文件下达之前，绝不擅自开展破坏性施工。”
现场工作人员纷纷应声，正要分头行动，天空之上突然传来尖锐的直升机螺旋桨轰鸣之声。一架无涂装黑色公务直升机破开海面升腾起的薄雾，稳稳悬停在填海工地的上空。高速旋转的机翼卷起狂风，地面尘土砂石漫天飞舞，一条索降绳从机舱抛下。
苏木穿着一身并不十分合身的西装，怀里紧紧抱着厚重的公文包，紧闭双眼，在两名黑衣安保人员的协助之下顺着绳索落到泥泞滩涂地面。双脚刚一着地，双腿发软，直接跪倒在湿漉漉泥坑当中，金丝眼镜沾满泥水，模样狼狈不堪。
“苏大秘？”
李达康从推土机履带上跳下来，胶鞋踩得泥水四处飞溅，快步走上前去，脸上带着笑意。
“你从燕京那边过来了？是陆泽派你来了解填海项目筹备进度的吧？你放心，我们正抓紧做勘测调研，整理申报材料，一切按正规流程往前推进。”
苏木浑身还在微微发抖，双手哆嗦着打开怀中公文包，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正式调令，双手捧着递到李达康面前。
“李省长……”苏木大口喘着粗气，声音都有些不稳，抬手指了指头顶依旧在轰鸣运转的直升机。
“上面下达通知。希望您暂时搁置汉东这边填海项目的筹备工作。”
苏木抬手抹掉脸上飞溅的泥水，目光严肃。
“通知要求您，现在、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