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只剩下空调外机粗重的“嗡嗡”声。
蒋小白那声劈叉的公鸭嗓,像根钢钉死死钉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陆泽夹着打火机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没转头去看那张闪着红点的热成像雷达图。
而是半眯着眼。
死死盯着主屏幕上,那条代表着“活阎王一号”不断冲破平流层的金色轨迹。
“去北坡了?”
陆泽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出奇的平缓,甚至带着一股子诡异的慵懒。
蒋小白疯狂咽着唾沫,手里的草莓软糖袋子都被他捏爆了。
“对、对!那玩意儿爬得比越野车还快!”
他指着屏幕上一跳一跳的红斑。
“大荒山北坡是个废弃的矿坑,也就是那个北美杀手‘剃骨刀’架狙击枪的盲区。他们……马上就要撞上了!”
李达康倒抽了一大口冷气。
手里的脏安全帽“啪”地掉在防静电地板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这特么是老天爷瞎了眼啊!”
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大双眼皮狂跳,裤腿上干透的黄泥渣子扑簌簌往下掉。
“那杀手是来要你命的,那肉瘤是燕京吴家搞出来恶心咱们的。”
李达康急得直转圈,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这两路瘟神撞一块,万一那杀手被怪物啃了,那玩意儿尝着血腥味,回头不得来指挥大厅开席啊!”
祁同伟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
“咔嚓”一声子弹上膛,枪管泛着冷硬的蓝光。
“学长,我带特警队带上重火力,去北坡把那俩杂种一起突突了!”
祁同伟眼珠子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绷起。
“不管它是长牙的瘤子还是洋鬼子杀手,敢进汉东的地界,老子全给他轰成渣!”
“把枪收起来,显摆你那几颗破子弹呢。”
陆泽冷哼了一声。
他转过身,随手扯开高定西装的领带,扔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
手指探进裤兜,摸出那包特供烟。
磕出一根咬在嘴里。
“咔哒。”
银色金属打火机窜出幽蓝火苗,点燃了烟头。
青白色的烟雾顺着他的鼻腔喷出来,慢慢糊住他那双透着嗜血冷意的眸子。
陆泽走回落地窗前。
外面的暴雨还在发疯般地砸击着防弹玻璃。
但大荒山顶的天空,已经被火箭的尾焰烫出了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窟窿。
他盯着那个窟窿,嘴角扯起一抹自嘲又张狂的痞笑。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连串带着血腥味的画面。
当年他刚踩上汉东这块地皮的时候,算个什么东西?
燕京楚天阔那帮老谋深算的家伙,拿他当个随手可以抛弃的破麻袋。
想用捧杀的手段,让他背下汉东留下的所有烂账。
当个听话的小官僚,等着被敲骨吸髓。
陆泽叼着烟,皮鞋在波斯地毯上无意识地碾动。
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
最开始,他只是去青阳县街头吃了一碗带着猪大肠骚味的面条。
就因为那碗面被地痞敲诈了五十块钱。
他掀了整个汉东的黑道桌子。
砍碎了侯亮平那帮人装模作样的程序正义,把汉东变成了水泼不进的铁板。
后来华尔街掐脖子。
他没去燕京哭穷,也没跟那帮资本家扯什么狗屁国际规矩。
他让冯若雪死死锁住腾飞集团的资金池,反手搞出7纳米光刻机。
逼着江南省那帮眼高于顶的财阀,跪在地上给他交保护费。
就像刚才。
李达康戴着沾满大粪味和水泥灰的安全帽,带着祁同伟那帮兵痞,去跨江大桥上耍流氓化缘。
硬生生从死人堆里,扒出了几百亿的赞助款。
砸出了眼前这艘把龙国旗帜插向外太空的重型火箭。
陆泽咬住烟嘴,狠狠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草味灌进肺叶。
从一个被人当枪使的小卒子,到现在捏着全球科技命脉、敢跟马斯克星链硬刚的活阎王。
这一路踩碎了多少根骨头,只有他自己清楚。
“小白。”
陆泽没有回头,夹着烟的手指在玻璃上点了点。
“把北坡那个频段的无线电给我接进来。”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戏谑的沙哑,“老子倒要听听,北美顶级杀手的骨头,跟燕京搞出的怪物牙齿,哪个更硬。”
蒋小白猛地回过神。
赶紧拿袖口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十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顿狂砸。
几行绿色的代码在副屏幕上疯狂滚动。
“破译了!正在接入音频!”
指挥大厅的环绕音响里,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克风噪音。
“呲啦——”
紧接着,是大荒山北坡那呼啸的风雨声。
“法克!这特么是什么鬼天气!”
音响里传出一个男人压着嗓子的英文咒骂,声音粗粝,透着常年舔血的杀气。
应该是那个代号“剃骨刀”的杀手。
“一号狙击位视线受阻,开启红外滤镜……该死,目标大楼的防弹玻璃太厚了。”
大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达康捂着狂跳的胸口,慢慢凑到主控台边。
苏木在旁边推着碎了一半的金丝眼镜,大气都不敢出。
音频里传来金属器械摩擦的细微响动。
那是杀手在调整狙击枪的瞄准镜。
“老大,还有五秒,那团红斑就要爬进他的掩体了。”
蒋小白指着屏幕,声音哆嗦得像破风箱。
就在这时,音响里的杀手突然停止了咒骂。
只有急促的雨水声。
过了大概两秒。
“谁在那?”
杀手的英文带上了一丝警觉,似乎伴随着拔出腰间战术匕首的摩擦声。
“滚出来。我看到地上的黏液了。”
耳机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野兽的低吼。
只有一阵奇怪的……
“咯咯咯……”
苏木听到这个声音,直接双腿一软,瘫在了控制台下面。
那是婴儿的笑声。
极其尖锐、黏腻,像是指甲划过黑板,夹杂着大量液体搅动的黏糊声。
“法克!开火!掩护!”
杀手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嘶吼,声音因为极度恐惧彻底变了调。
紧接着,是连串沉闷的消音自动步枪扫射声。
“噗噗噗噗——”
子弹似乎打进了某种柔软的肉团里,发出闷闷的回音。
完全没有起作用。
“啊——!我的腿!”
杀手的惨叫声撕裂了风雨声,透过音响震得大厅里所有人头皮发麻。
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传来。
像是一根粗壮的牛骨头,被带着锋利锯齿的机器生生嚼碎。
血液喷溅在无线电麦克风上的“噗嗤”声,清晰可闻。
李达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捂着嘴猛地转过身去干呕。
惨叫声只持续了不到十秒,就戛然而止。
只剩下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吧唧,吧唧……”
连着骨头带肉,在嘴里研磨。
陆泽靠在落地窗前。
夹着烟的手指没有丝毫颤抖,烟灰扑簌簌地掉在地毯上。
他微微歪着头,听着音响里传来的咀嚼声,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冷笑。
燕京吴家那帮老不死的,为了防他,连这种生化邪门玩意都敢往外掏了。
咀嚼声渐渐停了。
麦克风似乎被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捡了起来。
传来粗重的、带着血泡声的呼吸。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个音响,像在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突然。
那阵尖锐的婴儿笑声再次响起,透过电流麦克风,直刺耳膜。
笑完之后。
音响里传来了一个极其沙哑、像是好几种声音缝合在一起的诡异人声。
用的竟然是字正腔圆的龙国话。
“陆、省、长……”
那个声音在麦克风里断断续续地喘息着。
祁同伟浑身汗毛倒竖,猛地举起枪对准了音响。
陆泽吐出最后一口烟圈。
把烟头扔在地上,皮鞋尖慢吞吞地将其碾灭。
“吃饱了?”陆泽对着主控台的麦克风,声音低沉,透着刺骨的寒意。
音频那头的怪物停顿了一下。
接着,发出了一声夹杂着骨骼摩擦的怪笑。
“没饱。李达康的脑子……闻起来……更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