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长版防弹悬浮车在大荒山脚下缓缓降落。
车门刚滑开一半。
一股浓烈到呛人的速凝水泥粉尘味,像沙尘暴一样倒灌进车厢。
陆泽皱了皱眉,抬手挡在鼻子前。
视线里,李达康像头狂奔的野猪,踏着一地碎石子冲了过来。
这老小子浑身上下裹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末。
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早就看不出底色,脚底下那双破黄胶鞋踩出吧唧吧唧的泥水声。
“陆局!”
李达康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嗓子,震得悬浮车玻璃嗡嗡直响。
他那张老脸因为激动涨得通红,几道被汗水冲刷出的泥印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手里死死攥着那个掉漆的破保温杯。
“您可算回来了!我给您看个好东西!”
陆泽眼皮一撩。
皮鞋踩在泥泞的工地上,发出一声黏糊糊的闷响。
他掸了掸西装袖口上沾染的水泥灰。
动作慢条斯理。
“李达康,老子来这儿是看那帮太子爷的。”
陆泽单手插兜,语气冷得像掉冰渣子。
“你少给我整那些没用的幺蛾子。涂层材料烧完了没?我的太空泥头车要是掉链子……”
“没掉没掉!好着呢!”
李达康粗暴地打断了陆泽,根本没把活阎王的威胁当回事。
他挤眉弄眼地凑到陆泽跟前。
机油味混着旱烟味直冲陆泽的鼻腔。
“材料都在高炉里炼着呢,骨头渣子都烧化了!但这事儿不急,您先抬头看看!”
李达康伸出胡萝卜粗的手指,兴奋地指着大荒山正上方的那片天空。
陆泽顺着他指的方向抬起头。
原本被工业废气染成灰蓝色的天幕,此刻正闪烁着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那是全息投影的光芒。
渐渐地,光芒汇聚成四个遮天蔽日、血淋淋的大字——
【陆泽大道】。
这四个字大得离谱。
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由无数条钢铁履带拼凑而成,透着一股不讲理的重工业压迫感。
不仅是大荒山。
连带着整个京州市的中心主干道上方,都被这刺目的红光笼罩了。
苏木抱着密码箱,刚从悬浮车后座爬出来。
一抬头看见那四个字。
腿肚子一软,直接“噗通”一声跪在了泥地里。
“咕咚。”
他狂咽唾沫,金丝眼镜差点掉进水坑。
“这、这老李疯了吧?敢、敢把京州大道改名……”
陆泽盯着半空中的全息投影。
牙齿咬住嘴里的塑料吸管。
咯吱。
咯吱咯吱。
“李达康。”
他吐出吸管,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谁让你搞这种形式主义的。”
李达康一听这话,脖子一梗,梗得像只斗红了眼的公鸡。
“啥叫形式主义?!”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溅起一团水泥灰。
“这路本来就是咱们汉东重工用履带一寸一寸碾出来的!凭啥不能叫陆泽大道?”
李达康瞪着眼珠子,唾沫星子喷了陆泽半身。
“那些个酸腐文人还想在报纸上骂我,说我破坏历史遗迹?”
他冷笑一声,露出满口黄牙。
“老子直接开着十辆泥头车去报社楼下转了一圈。怎么着?现在不全闭嘴了?”
陆泽没说话。
他指腹摩挲着西装裤兜里的银色打火机。
咔哒。
机括弹开的清脆响声在嘈杂的工地里格外清晰。
幽蓝色的火苗映亮了他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嘲弄。
他合上盖子。
“下不为例。”
陆泽冷冷地甩出一句,转身往临时搭建的基建指挥所走去。
李达康愣了一下。
没挨骂?
他那张满是泥污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
这老小子三步并作两步追上陆泽,像个狗腿子一样跟在旁边。
“陆局!我就知道您稀罕这排面!”
李达康搓着手,两眼放光。
“那啥……既然路都改名了,那两边的配套设施是不是也得跟上?我想在那建八百个重型充电桩,专供咱们的悬浮泥头车……”
他搓着手,语气透着股讨好。
“这、这资金嘛,还差那么一点点……”
陆泽停下脚步。
他侧过脸,看着李达康那副贪得无厌的死样子。
“差多少。”
“嘿嘿,不多不多,也就……”
李达康伸出一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一万亿。”
苏木刚从泥地里爬起来,听见这个数字,脑门“嗡”地一下。
“一、一万亿?!”
他抱着密码箱的手抖得像筛糠,声音直接破了音。
“老李你抢钱啊!冯总刚抄底回来的外汇储备,你一口气就要抽走一万亿去修充电桩?!”
“你懂个屁!”
李达康回头狠狠瞪了苏木一眼。
“这叫战略投资!等太子爷们在国外把摊子铺开了,满世界的泥头车都得到咱们这儿来充电!”
陆泽没理会两人的争吵。
他伸手摸进西装内衬。
掏出那块暗金色的特调局最高金属牌。
手腕一扬。
牌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啪。
李达康双手接住。
暗金色的龙纹磕在他的老茧上,沉甸甸的。
“自己去找冯若雪批条子。”
陆泽扯了扯领带,喉结上下滚动。
“要是让我发现你把钱花在别的破事上。”
他指尖点着李达康的鼻子,眼神像锥子一样。
“老子就把你塞进太空搅拌机里,跟侯亮平作伴去。”
李达康哪管什么威胁。
他看着手里的暗金牌子,眼睛都直了。
“卧槽!一万亿!真批了!”
这老小子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突然举起右手。
把手里那个跟了他十年、掉漆严重的破保温杯。
狠狠地砸在地上。
“咣当——”
一声巨响。
保温杯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
滚烫的浓茶和茶叶梗子溅了一地。
“干!”
李达康扯着破锣嗓子爆了句粗口。
“老子这就去安排!陆泽大道不仅要有充电桩,老子还要在路两边盖一千个钢铁雕像!”
他挥舞着满是泥灰的手臂,像个疯子一样大喊大叫。
“全雕成陆局开泥头车的样子!吓死那帮洋鬼子!”
陆泽没搭理发疯的李达康。
他抬起脚,跨过地上的保温杯碎片。
大步走进了基建指挥所。
指挥所里没开灯。
只有几台老式服务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墙角的阴影里。
蒋小白正盘腿坐在地上,抱着个键盘敲得劈啪作响。
他鸟窝似的卷发上还粘着半块没吃完的草莓软糖。
“吧唧……老大,您来了啊。”
小白头也没抬,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那帮斯德哥尔摩太子爷,已经全部装进飞梭了。”
他按下回车键。
面前那块悬浮的全息光幕瞬间亮起,照亮了他惨白的脸。
画面被分割成一百二十个小方块。
每一个方块里,都是一个坐在飞梭狭窄机舱里的外国太子爷。
他们都换上了统一的汉东重工黑色制服。
胸口印着血红色的“拆”字。
这帮曾经在纳斯达克呼风唤雨的继承人。
现在一个个眼神狂热,死死盯着机舱前方那块虚拟倒计时面板。
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被深度洗脑后的、病态的兴奋。
理查德的画面在最中间,被放得最大。
这白人壮汉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扳手,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嘴里念念有词。
“推平白宫……推平白宫……”
那口音,带着纯正的汉东大碴子味。
陆泽走到光幕前。
他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
幽蓝的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团跳跃的鬼火。
“倒计时还有多久。”他声音沙哑,透着股生冷。
“十五分钟。”
小白咽下嘴里的软糖,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乱码。
“等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微波阵列切断全球通讯网络,他们就会同步起飞。”
陆泽深吸了一口烟。
灰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指挥所里弥漫。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已经彻底沦为工具的太子爷。
“十五分钟后。”
他把烟头按灭在金属桌面上。
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我要让整个蓝星,都患上汉东重工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指挥所外。
李达康还在那扯着嗓子吼叫,指挥着泥头车去砸报社的牌匾。
苏木抱着密码箱,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而那四个血红的“陆泽大道”大字。
依旧在全息天幕上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压得整个京州市,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