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高院到省检察院，从司法厅到各市的政法系统，高育良同志的门生故吏密密麻麻，这种情况放在任何一个省份都是不正常的。”
“您是省委书记，您得考虑权力平衡。”
这话说得很直白了，直白到沙瑞金都不好意思装糊涂。
他在心里想，沈如晦说得对，高育良确实太强了。
这个人表面上温文尔雅与世无争，实际上在省委常委会上的话语权仅次于自己。
如果放任汉大帮继续坐大，迟早有一天会尾大不掉。
更关键的是，沙瑞金跟高育良本来就不对付。
高育良是赵立春推荐的人，赵立春推荐的是高育良而不是沙瑞金，这件事沙瑞金心里一直记着。
虽然表面上两人客客气气，可沙瑞金心里那根刺从来没拔出来过。
也好，同意吧，和沈如晦来一场痛痛快快的二打一！
额，不对，也许是三打一，毕竟李达康同志也不爽高育良很久了！
“如晦同志，你说得对，汉大帮的问题确实值得重视。”沙瑞金终于松了口，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
“月牙湖美食城的问题，既然老百姓反映强烈，那就该查。”
“明天上午九点半，省委常委会，议题就按你说的来。”
“不过有一条，调查组的组成要讲究，不能让人觉得是冲着高育良同志去的。”
“我的意思是让政法委也参与进来嘛，这样是最妥当的。”
沈如晦点了点头，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
沙瑞金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查可以查，但别太难看，给高育良留点面子。
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沙瑞金从来不是那种赶尽杀绝的人，他讲究的是平衡，是分寸，是面子。
“沙书记放心，调查组的组成我们可以在会上协调嘛，以环保厅和审计厅为主，我个人只是牵头协调，不具体查案。”
“这样既师出有名，又不至于让人说我把手伸得太长。”
“要是育良书记愿意，其实他也可以参与进来，我们要的是解决问题，不是要搞什么斗争！”
沙瑞金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在心里想，沈如晦这个人做事确实有分寸，该硬的时候比谁都硬，该软的时候比谁都软。
这种人不简单，这种人将来绝不是池中之物。
从沙瑞金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沈如晦看了看手表，九点四十五分。
他在走廊里碰见刚从电梯里出来的田国富，两人对视了一眼，田国富微微点了点头，沈如晦也微微点了点头。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官场上比任何语言都管用。
消息传到高育良那里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
高育良正在批阅文件，秘书小贺敲了敲门，走进来把一份会议通知放在书桌上。
高育良拿起通知看了一眼，不悦地说道：“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小贺退出去之后，高育良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嚼了三遍，越发觉得不是滋味。
高育良太清楚沈如晦这步棋的用意了——打月牙湖就是打赵瑞龙，打赵瑞龙就是砍祁同伟的外援，砍了祁同伟的外援，汉大帮在政法系统的势力就会进一步萎缩。
这是一套组合拳，拳拳都冲着汉大帮的要害来的。
而更让高育良警惕的是沙瑞金的态度。
沙瑞金同意了，这说明沙瑞金默许了沈如晦的进攻方向。
沙瑞金为什么要默许？
因为沙瑞金也不想看到汉大帮一家独大，因为沙瑞金需要沈如晦来制衡高育良。
高育良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算计过无数人，也被无数人算计过，可沈如晦这种对手，他确实是头一回遇到。
年轻，能干，背景硬，手段高，最关键的是——人家不怕你。
一个人不怕你，你就很难用恐惧去控制他。
你不能控制他，你就只能跟他谈。
谈不拢，那就只能打。
好啊！那就开打！
当天下午，祁同伟赶到了省委三号楼。
“老师，明天的常委会，咱们怎么应对？”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那动作慢得像是在放慢镜头。
“怎么应对？”
“抗争到底！”
“月牙湖美食城当年是吕州市委集体决策，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环保问题确实存在，但那是历史遗留问题，不能把账全算在我一个人头上。”
祁同伟点了点头，随即又问了一句：“沙瑞金那边……”
高育良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沙瑞金同意了沈如晦的提议，说明他想借这件事敲打我。”
“可敲打归敲打，他不敢把我一棍子打死。”
“我是省委专职副书记，是政法委书记，在汉东经营了二十多年，根基比他沙瑞金深得多。”
“他要是把我逼急了，对他没好处。”
祁同伟听了这话，心里那块石头稍微松动了一些。
可他也清楚，高育良这番话虽然说得笃定，可那笃定底下藏着一层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不安。
而在京州市委大楼里，李达康接到省委常委会的通知之后，笑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他把那份通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解气，越看越觉得痛快。
月牙湖美食城，高育良当年在吕州批的项目，赵瑞龙名下公司的产业。
李达康当年在吕州当市长的时候，就是因为拒绝审批这个项目，被赵立春一脚踹到了林城。
如今沈如晦要翻这笔旧账，沙瑞金点了头，高育良要挨板子了。
痛快啊！
李达康在心里想，这叫天道好轮回，这叫报应不爽。
高育良啊高育良，你当年跟着赵立春混的时候，可想过有今天？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赵东来的号码：“东来，你把当年吕州月牙湖项目的档案材料全部带过来，一份都不要漏。”
赵东来在那头应了一声，随即问了一句：“李书记，您要这些材料干什么？”
李达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不干什么，看热闹不嫌事大嘛，有些人的屁股底下不干净，该擦一擦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省委第一会议室。
十二位省委常委悉数就座，沈如晦坐在刘福来旁边，对面高育良和李达康照例挨着坐。
高育良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一副战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