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三十分整，沙瑞金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座十二位常委，那姿态像极了交响乐指挥举起指挥棒前的最后定格。
“各位同志，今天这个常委会，议题只有一个。”沙瑞金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个字都像是用秤砣称过的。
“最近吕州老百姓反映强烈，月牙湖美食城污染问题长期得不到解决，湖水发臭、鱼虾绝迹，周边居民连窗户都不敢开。”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从高育良脸上掠过，那一眼轻得像蜻蜓点水，可在座的人都看得真真切切。
“今天要讨论的是——有没有必要组成一个联合调查组，前往月牙湖美食城进行专项调查，严厉打击污染问题，还吕州百姓一个公道。”
沙瑞金说完，往后靠了靠，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家畅所欲言，有什么说什么，不要有顾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三秒钟。
这两三秒里，至少有五六个人在用眼角的余光瞟高育良，那目光里有好奇的、有试探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等着看戏的。
高育良心里跟明镜似的——今天这关，躲不过去了。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从昨天接到会议通知那一刻起，他就把该想的都想透了，该备的课都备足了。
他甚至对着镜子练了三遍发言，每一遍都掐着时间，确保在十分钟之内把该说的全说完。
沙瑞金话音落地的瞬间，高育良就站了起来。
那动作快得有点不像他的风格——平日里他都是等别人先开口，自己慢悠悠地最后出场。
可今天不行，今天这事关乎他的政治生命，慢不得。
“沙书记，各位同志，我先说两句。”高育良推了推眼镜，那动作从容不迫，镜片后面的目光平静如水。
“月牙湖美食城这个项目，我是有发言权的，当年我在吕州当市委书记的时候，这个项目是我经手批的。”
他坦然得很，那姿态像是一个教授在课堂上坦然承认某道例题是自己出的。
“我先把话说清楚，这个项目的审批，合法合规，程序完备，没有任何违规操作。”
“当年吕州要发展旅游产业，月牙湖是吕州的母亲湖，我们想围绕月牙湖打造一个旅游休闲区，美食城是其中的配套项目。”
“而且我要强调一点——美食城不是化工厂，不是钢铁厂，不是造纸厂，它能造成什么污染？”
高育良摊了摊手，那表情像是在说一道再简单不过的算术题。
“无非就是些餐饮油烟、生活污水，这些东西哪个城市没有？哪个商业区没有？”
“如果连一个美食城都要上纲上线到环境污染的高度，那全国所有的餐饮街、大排档是不是都该关门？”
“依我看，是有些人言过其实了，把芝麻大的事说成西瓜大。”
“美食城有污染问题，不去想办法清理污染，却要搞什么调查组，把事情闹大。”
“这哪是搞发展的态度嘛，分明就是在搞斗争。”
高育良说到这里，话锋一转，把语调放得更加温和了。
“而且，吕州的事，让吕州自己处理就行了嘛，韩景和同志在吕州当书记，他对情况最了解，让他回去协调环保部门做个整改方案，不比省委派调查组下去更合适？”
“省委调查组一下去，动静就大了，传出去还以为吕州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这对吕州的形象、对汉东的形象，都不好嘛。”
高育良说完，稳稳当当地坐了下去。
那姿态从容得很，可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坐下去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他必须这么表态，他没得选。
月牙湖美食城是他批的项目，这件事在汉东官场上不是什么秘密。
更重要的是，这里面还涉及他和赵家的一笔交易。
当年赵立春亲口说过——只要美食城批下来，就先一步让高育良进省委常委。
那会儿很多地市的市委书记都在争这个位置。
结果呢？
美食城批了，高育良进了常委，李达康被一纸调令踹到了林城。
这笔旧账，李达康记了一辈子，高育良也记了一辈子。
如今沈如晦要翻月牙湖的盖子，那不是让他难堪嘛。
所以他必须保，哪怕拼了这张老脸，也得把这件事压下去。
高育良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有几个人在心里暗暗点头——育良书记这番话，说得确实有水平，至少从字面上挑不出大毛病。
可也有几个人在心里冷笑——老高啊老高，你这话糊弄糊弄外行还行，在座的哪个不是千年的狐狸？
就在这当口，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响了起来。
“育良书记，我有不同意见。”
说话的是沈如晦。
他坐在刘福来旁边，身子微微后仰，那姿态松弛得很，像是在茶馆里听评书。
可他一开口，会议室里的空气陡然就变了味道。
“育良书记刚才那番话，我认真听了，觉得有几个地方，需要跟您商榷商榷。”
“第一，月牙湖美食城确实不是化工厂，这话没错，可一个美食城把一整片湖水搞臭了，这又怎么说？”
“第二，育良书记说吕州的事让吕州自己处理，这话听起来有道理，可如果吕州能处理，老百姓何必往上反映？何必惊动省委？”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沈如晦说到这里，坐直了身子，目光从高育良脸上缓缓移到沙瑞金脸上，再移到田国富脸上，最后又落回高育良脸上。
那目光不锐利，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可高育良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育良书记，您刚才那番话，听起来是在维护吕州、维护汉东的形象，可我怎么听着听着，觉得您这是在回避问题呢？”
高育良的眉头跳了一下，但他面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如晦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如晦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很，像是一个学生在向老师请教问题。
“育良书记，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月牙湖美食城的问题，已经不是一般的污染问题了。”
“它是一个特权问题，一个长期得不到解决的沉疴痼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