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晦同志说我没有发言权,那我倒要请教一下——组织原则里哪一条规定了,批过项目的领导就不能在常委会上发言了?”
“如果这个逻辑成立的话,那以后在座的各位,凡是自己经手过的工作,是不是都不能在常委会上讨论了?”
“那咱们这个常委会还怎么开?大家是不是都得闭嘴?”
高育良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那姿态坦荡得很,仿佛他真的行得正坐得端,什么都不怕。
可言昭明、韩景和、傅安邦、孔允达四个人,几乎同时在心底叹了口气。
育良书记啊育良书记,你这是被逼到墙角了,不得不硬扛到底。
可硬扛能扛到什么时候呢?
高育良坐回去了,可他屁股刚挨着椅子面,又弹了起来。
“沙书记,我刚才那番话还没说完呢。”
他推了推眼镜,一直盯着沈如晦。
“如晦同志,当年我批的项目出了环保问题,我比谁都着急,我比谁都想把它解决好。”
“可你倒好,一顶回避的大帽子扣下来,直接把我嘴给捂上了,到底还能不能尊重老同志了?”
沈如晦心里笑了一声,这老狐狸果然不肯退,退了他就不是高育良了。
他面上却是一副受教的表情,甚至还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领会高育良的讲话精神。
“育良书记说得对,真理越辩越明,这个道理我完全赞同。”
“既然您这么坦坦荡荡,那我倒有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
“我建议由省委牵头,成立一个联合调查组,我沈如晦亲自带队,育良书记也一起参加。”
“咱们两个联手去吕州,把月牙湖美食城的环保问题和偷税漏税问题查个底朝天。”
“查它个水落石出!查它个明明白白!”
“您刚才不是说了吗,当年的决策合法合规,程序完备,既然这么经得起考验,那查一查又何妨?”
“查完了没问题,正好还育良书记一个清白,给全省干部群众一个交代。”
“要是真查出问题了——”
沈如晦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那停顿长得像是有人在他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
“那到时候育良书记您说该怎么收场,我沈如晦都听您的安排。”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在心里把沈如晦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好你个沈如晦,跟我玩请君入瓮!
什么联合调查,说得倒好听,真当我是三岁小孩?
如果查出问题了,那不就是我当年批准项目的锅吗?
我这个签过字的老书记脱得了干系?
到时候你沈如晦拿着调查报告往常委会上一摆,我高育良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可要是没查出问题呢?
你沈如晦拍拍屁股走人,而我高育良跟惠龙投资集团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照样会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
一顶官官相护的大帽子扣下来,我高育良在汉东几十年攒下的清誉,一夜之间就能毁得干干净净。
这哪是什么联合调查,这分明是把我往河里推,还美其名曰你自己要下水的。
高育良想通这层关节,后背不由得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在心里暗暗感叹,这个沈如晦年纪轻轻就爬到了这个位置,果然不是靠运气,这心术,这算计,比他当年主政吕州时遇到的最刁钻的对手还要难缠十倍。
“如晦同志,你这话说得就有些不着调了。”
高育良缓缓开口,直接避开这个话题。
“今天的议题是要不要组成调查组,而不是怎么组成调查组。”
“你倒好,还没确定要不要查,先把调查组的班子搭好了,这不是典型的预设立场吗?”
“咱们是省委常委会,是全省最高决策机构,议事要讲究程序,不能想一出是一出。”
“我高育良在省委干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个议题是先定结论再定程序的。”
高育良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在座的省委常委们听了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这话确实在理,先定调子再走程序,那就叫走过场,不叫民主集中制。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高育良见自己的话起了效果,底气又足了几分。
“而且我要强调一点,如果省委常委会最终决定要查,我高育良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但有一条——我本人不应该参与这个调查组。”
“最简单的避嫌原则,我这个老同志还是要懂的。”
“如晦同志年轻,可能觉得组织原则嘛,灵活运用就行了,可我不行,我这人死脑筋,认的就是规规矩矩四个字。”
这话明面上是在说自己守规矩,暗地里却是在批评沈如晦不懂组织原则。
沈如晦在心里给高育良竖了个大拇指,这老狐狸反击得确实漂亮。
你让他参加联合调查,他就拿避嫌原则来堵你的嘴,让你挑不出半点毛病。
你总不能逼着一个跟案子有利益关联的人去查自己的案子吧?
那传出去就不是省委常委会,而是笑话大会了。
高育良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连傅安邦都不由自主地在心里点了个头。
育良书记到底是教授出身,逻辑推演的能力确实不是盖的。
沈如晦听了这话,非但没有被问住,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育良书记,您这话说得就有些咬文嚼字了,联合调查只是我的初步建议,供大家参考讨论嘛,又没有说一定要这么办。”
“至于预设立场,那我倒要请教育良书记——您刚才那番发言,口口声声说月牙湖美食城没有问题,说污染只是餐饮油烟和生活污水,说这是有人小题大做,这算不算预设立场?”
“您预设的是没问题,我预设的是可能有问题,咱们俩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但区别在于——我是主张查了再说,您是主张不查就下结论,这两种态度哪个更符合实事求是的精神,在座的同志们心里都有杆秤。”
这话一出口,言昭明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韩景和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孔允达合上笔记本的动作也慢了半拍。三个人几乎同时在心里感叹——沈如晦这张嘴,真是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弯的说成直的。
高育良被这番话说得脸上挂不住了,他决定换个打法。
“如晦同志,你说我预设立场,好,那我退一步——即便我预设立场了,那也是基于我对这个项目的了解,基于我当年在吕州工作的经验。”
“可你呢?”
“你到汉东才几个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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