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过月牙湖吗?”
“你见过美食城的实际运营情况吗?”
“你了解吕州当年的发展背景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凭着一份材料、几组数据、几封群众来信,就要大动干戈搞什么联合调查。”
“如晦同志,我送你一句话——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连最基本的调查研究都没做,凭什么在这儿指手画脚?”
高育良这番话说完,自己都觉得底气足了几分。
你沈如晦再能说,总不能否认自己刚来汉东没多久这个事实吧?
可沈如晦的回答让高育良差点气得把牙崩碎。
“育良书记,您说得对,我确实没去过月牙湖,确实不了解吕州当年的发展背景,确实没有您那么丰富的基层经验。”
“但正因为我不了解,所以我才主张调查。”
“您了解,您太了解了,您了解得连环保部门的报告都能压下来,您了解得连老百姓的投诉都能视而不见,您了解得连湖水臭了都能说是餐饮油烟。”
“育良书记,您这种了解,恰恰说明您不适合参与这件事的处理,因为您的了解已经变成了偏见,您的经验已经变成了包袱。”
“这就好比一个医生,如果他跟病人有利益关联,那他就应该回避这台手术,不能因为他了解这个病人,就让他主刀。”
“育良书记,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沈如晦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高育良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一张被人用文火慢慢烤着的脸,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
李达康坐在旁边,心里那个痛快啊,简直比三伏天灌了一瓶冰镇北冰洋还舒坦。
他在心里给沈如晦竖了三个大拇指,又竖了三个,觉得还不够,又追加了三个。
可高育良到底是高育良,他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刚才更加从容了。
“如晦同志,我再强调一遍——今天的议题是讨论要不要成立调查组,不是讨论调查组怎么组成、由谁牵头。”
“你刚才那番长篇大论,全跑题了!”
高育良说完,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常委,那意思很明确——大家评评理,沈如晦是不是在跑题?
沈如晦正要接话,韩景和却忽然开口了,那声音不大,但来得正是时候。
“沙书记,各位同志,我能不能说两句?”
沙瑞金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心里其实早就想让韩景和发言了,毕竟月牙湖美食城在吕州地界上,吕州市委书记的意见不能不听。
韩景和清了清嗓子,那动作像是在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思考时间。
他是高育良提拔起来的,当年高育良在吕州当市委书记的时候,他韩景和是副市长,两人搭班子干了四五年,没有高育良的提携,就没有他韩景和的今天。
这份知遇之恩,他韩景和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不敢忘。
可眼下得罪沈如晦也不是什么好选择啊。
那个三十八岁的省委组织部长,到汉东才几个月,就敢跟高育良正面叫板,连沙瑞金的面子都敢驳。
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背后有大树,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韩景和能招惹得起的。
韩景和咬了咬牙,在心里叹了口气——罢了,躲不过去了,那就说吧。
“沙书记,各位同志,既然沙书记点了我的名,那我就谈谈个人的看法。”
韩景和清了清嗓子,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像是在给这场剑拔弩张的会议降降温。
“首先我要说明一点,月牙湖美食城这个项目,我是亲历者,当年育良书记在吕州当市委书记,我是副市长。”
“这个项目的审批过程,我是全程参与的,我可以负责任地跟大家讲,从程序上讲,从发展上说,这个项目没有问题。”
韩景和这话一出口,高育良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下,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韩景和继续说道:“当年吕州要发展经济,要搞旅游产业,月牙湖是吕州的母亲湖,搞旅游开发是当时市委市政府的共识。”
“惠龙投资集团是省内外有名的大企业,资金雄厚,信誉良好,给市委市政府承诺了巨额的税收和就业岗位。”
“在那个年代,能引来这样的大企业,对任何一个地市来说都是大好事。”
“所以这个项目的审批,是符合当时时代发展要求的,这一点我可以用组织性担保。”
韩景和这番话逻辑清晰、有理有据,首先就给高育良开脱了。
他强调了审批没有问题,这个其实是最核心的——只要审批的定性是好的,那后面所有的问题都是发展中的问题,而不是决策上的问题。
高育良听了频频点头,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他心里想——韩景和这人不错,知恩图报,没有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以后有机会还得再帮一帮。
可韩景和话锋一转,那转折来得又快又急,像是高速公路上突然变道。
“但是——”
这两个字一出口,高育良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但是今年以来,月牙湖美食城确实被周边居民频频投诉,主要反映的是油烟污染和生活污水直排的问题。”
“吕州市委市政府对此高度重视,已经多次要求当时的吕州开发区主任易学习同志牵头处理此事。”
“不过易学习同志那边的整改工作,屡次遇到抵抗,实在进行不下去。”
“这一点,沙书记在吕州调研的时候,应该也有所了解。”
韩景和说完这番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像是刚走完了一根钢丝。
既给高育良开了脱,又没有完全回避问题,还把易学习推出来当了挡箭牌,顺便给沙瑞金递了话头。
这招左右逢源打得确实漂亮,在座的常委们听了都暗暗点头——韩景和这个人,水平还是有的,不愧也是个文化人。
沙瑞金接过话茬,点了点头。
“景和同志说得是,这一点我可以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