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送走高育良之后,在办公室里踱了整整三圈,步子又慢又沉,像一头在笼子里转悠的老虎。
他让白处长把沈如晦留下的那份材料锁进保险柜,密码只他一人知道,连田国富都没告诉。
“小白,通知国富同志,最近公安厅那边的事,让他不要公开发表意见,内部掌握情况就行。”
白处长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沙瑞金又叫住了他。
“等等,你亲自给如晦同志打个电话,说我明天上午请他过来坐坐。”
白处长愣了一下,心想您刚送走一位又请一位,这省委书记当得可真够累的。
但他没敢多嘴,退出去办事了。
沙瑞金坐回办公桌后面,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灌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盘算着:高育良虽然答应约束祁同伟,但汉大帮在政法系统的根基盘根错节,哪能一夜之间就切割干净?
这就好比让一棵长了三十年的大树自己把根须剪断,剪得了一时,剪不了一世。
他需要给高育良一点时间,也需要让沈如晦看到自己的态度——你递来的材料我收了,人我也敲打了,你那边先别急着扩大战果。
这叫缓兵之计,也叫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第二天上午九点,沈如晦准时出现在沙瑞金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沙瑞金笑呵呵地迎上去,拍着沈如晦的肩膀把他让到沙发上坐下,亲自泡了一杯碧螺春端过去。
“如晦同志,来,尝尝这个,我一个老战友从老家寄来的,正宗洞庭山货。”
沈如晦接过茶杯闻了闻,赞了一声好茶,然后开门见山:“沙书记,是不是高育良那边有动静了?”
沙瑞金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一种推心置腹的神情。
“如晦同志,实不相瞒,昨天下午我跟育良同志深谈了一次,把你那份材料也给他看了。”
沈如晦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面上不露分毫,只是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沙瑞金继续说道:“育良同志的态度还是比较端正的,他承认祁同伟在干部任用方面存在一些问题,也同意进行整改。”
“但他提了一个请求,希望检察院那边暂时不要扩大调查范围,给他一点时间去处理。”
沈如晦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沙瑞金,那目光像一汪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沙书记,整改我完全支持,给时间也可以理解,但有一点我得提前说清楚——整改必须落实到具体人和具体事,不能拿空话套话来敷衍。”
“什么叫落实到具体人和具体事?”
“比如祁同伟在公安厅安排的那些亲戚,谁辞退、谁调离、谁退休,必须一个一个地列出来,附上组织部的备案。”
“比如祁同伟跟山水集团之间的往来,哪些是正常工作关系、哪些是公私不分,必须一条一条地捋清楚。”
“不能光嘴上说整改、回头一切照旧,那叫换汤不换药,也叫外甥打灯笼——照舅。”
沙瑞金听完这番话,心里那根弦微微紧了一下。
沈如晦这哪里是在提要求,这分明是在给高育良画框框——你整改可以,但必须按我的标准来,我的标准就是具体、量化、可追溯、可查验。
这招高明就高明在,人家从头到尾没有反对省委书记的决策,只是把执行标准定得清清楚楚,让你想含糊都含糊不了。
“好,如晦同志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我会转告育良同志。”沙瑞金点了点头。
沈如晦站起身来,朝沙瑞金微微欠了欠身:“沙书记,那我先回去了,组织部这边还有一摊子事。”
沙瑞金把他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比平时重了三分。
“如晦同志,汉东的事,咱们一起扛。”
沈如晦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走廊。
走出省委大楼的时候,沈如晦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陈东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自家部长出来,赶紧迎上去接过公文包。
“部长,谈得怎么样?”
沈如晦边走边说,步子不急不缓:“沙书记做了选择,先稳住高育良,再慢慢收拾祁同伟,温水煮青蛙的套路。”
陈东临试探着问:“那咱们就这么等着?”
沈如晦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等?我沈如晦什么时候等过?”
“祁同伟那边先放一放,高育良既然答应了整改,就让他去整改,咱们换个方向,往吕州那边使劲。”
陈东临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您是说月牙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