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站起身来,朝沙瑞金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走出省委大楼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几分。
那份检讨书交出去了,离婚的事也得了沙瑞金的默许,还顺带捞了一个敲打季昌明的差事,这一趟算是没白跑。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些只是眼前的苟且,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他上了车,对司机老王说了句:“去省检察院。”
老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的时候,李达康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他在脑子里把待会儿见到欧阳菁之后该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
说什么呢?
说我对不起你?
可他李达康这辈子最说不出口的就是这句话。
说我会帮你争取宽大处理?
可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他李达康是什么人?
是那种为了官帽子可以六亲不认的主儿。
欧阳菁被抓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律师拟离婚协议,第二件事就是给沙瑞金送检讨书。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自保,没有一件是在替欧阳菁着想。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太不体面了。
到了省检察院门口,李达康下了车,大步走了进去。
他径直上了楼,找到了季昌明的办公室。
季昌明正在看文件,看到李达康推门进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东厂式的和气。
“李书记?您怎么来了?”
“快请坐快请坐。”
李达康没有坐,站在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季昌明。
“季检察长,我要见欧阳菁,办离婚手续。”
季昌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我这就安排人带您过去。”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说了几句,然后站起身来亲自领着李达康往审讯室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走廊里只有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笃笃声。
季昌明走在前面,心里却在打鼓。
他太了解李达康了,此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见欧阳菁,办离婚手续是明面上的事,可暗地里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果然,走到审讯室门口的时候,李达康忽然停住了脚步。
“季检察长,有句话我想跟你说清楚。”
季昌明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却纹丝不动。
“李书记您说。”
李达康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盯着季昌明的眼睛:“侯亮平抓欧阳菁的事,你事先到底知不知道?”
季昌明被这个问题问得后背一凉,但他到底是老检察了,嘴上功夫不会比任何人差。
“李书记,这件事我已经解释过了,侯亮平同志没有向我汇报,我是事后才知道的。”
李达康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像是一把刀子在玻璃上划了一下。
“事后才知道?”
“季检察长,你是省检察院一把手,一个副厅级干部的抓捕行动,你跟我说你事后才知道?”
“你觉得我李达康会信吗?”
季昌明的脸色微微变了,但他还在硬撑。
“李书记,我知道您心里不痛快,可这件事确实跟我没关系,我总不能替侯亮平背这个锅吧?”
李达康往前逼了一步,那气势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背锅?你季昌明什么时候背过锅?”
“你只会甩锅!”
“侯亮平是你的下属,他绕过程序抓人,你不追究他的责任,反而替他说什么程序合规、紧急避险。”
“你这是在纵容下属,你这是在拿检察系统的公信力当儿戏!”
季昌明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严肃道: “李书记,您这话说得就有些过了,侯亮平同志的做法虽然有瑕疵,但出发点是好的,结果是积极的。”
“我不能因为程序上的小问题就否定一个同志的全部工作,这不公平。”
李达康听了这话,那团积压了数日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了。
“公平?你跟我谈公平?”
“侯亮平先斩后奏的时候,你也没出面制止啊!”
“现在你跟我谈公平,你配吗?”
季昌明被这番话说得脸色灰白。
李达康看着他那副模样,没有再乘胜追击,而是转身推开了审讯室的门,大步走了进去。
审讯室里,欧阳菁麻木地坐着,手上没有戴手铐。
她穿着一件看守所发的灰色外套,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看到李达康进来,欧阳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感情复杂得很。
像是怨恨,又像是释然,像是嘲讽,又像是疲惫。
“你来了。”欧阳菁开口了。
李达康在她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离婚协议,放在桌上。
“我来办离婚手续。”
欧阳菁看着那份协议,苦笑道:“李达康,你这个人,真是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她拿起那份协议,一页一页地翻看。
“李达康,你这个人,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连离婚协议都写得跟财务报表一样。”
“可你有没有算过,这些年你欠我多少?欠佳佳多少?欠这个家多少?”
李达康没有接话,只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支签字笔,放在协议旁边。
他的意思很明确了,签吧,别废话了。
欧阳菁拿起笔,在协议的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那字迹歪歪扭扭的,跟平日里她那手漂亮的行书判若两人。
签完之后她把笔一扔,抬起头来看着李达康。
“李达康,你欠王大路的,欠我的,欠这个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李达康看着欧阳菁的眼睛,那里面全是怨恨,全是委屈,全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所有不如意。
他叹了口气,嘴上却说着一些连自己都不信的话。
“欧阳,我会帮你争取宽大处理的。”
“毕竟夫妻一场,我不会让你太难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