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唾沫星子都快飞到对面沈如晦的脸上了。
他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沙瑞金心里暗骂——李达康这个蠢货,又在犯浑了。
他刚才明明给李达康递了一个台阶,让讨论的焦点往侯亮平那边偏移,结果李达康自己又把话题拉回了欧阳菁案。
这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
这不是把脖子主动伸到沈如晦的刀口下面是什么?
李达康那番话像一颗炸雷,在会议室里轰然炸开。
在座的十二位省委常委,表情精彩得像是刚看完一出荒诞剧,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低头喝水有人假装看笔记本。
最失望的就是沙瑞金,他的眉头都拧成了川字,他本来是想保李达康的,可李达康这番话说得实在不体面,让他这个做班长的都有点脸上挂不住。
欧阳菁再怎么说也是他李达康法律上的妻子,两人虽然分居多年,但那张结婚证还没撕,那份名义还在。
再说了,即便已经离婚,好歹也是前妻啊。
你李达康当着全体常委的面说这样的话,这叫什么?
这叫撇清关系,这叫切割主义,这叫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实在是太不体面了!
在汉东官场上,什么都可以丢,唯独体面不能丢。
一个省委常委如果连体面都没了,那他的官帽子就算再大也是纸糊的。
沙瑞金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本来准备了一整套为李达康辩护的话术,什么分居多年互不干涉、什么不知者不怪罪、什么家丑不可外扬。
可李达康这番话一出口,他那些话术全都变成了废纸,因为他再替李达康辩护,就显得他沙瑞金在包庇一个薄情寡义之人。
韩景和低头在笔记本上书写着什么。
孔允达抱着他那本厚厚的笔记本,目光在沈如晦和李达康之间来回移动,像是一只猫在看两只耗子打架,既好奇又警惕。
岳毅诚依旧军装笔挺面无表情,但沈如晦注意到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他今天参会以来最接近微笑的表情了。
刘福来坐在沈如晦旁边,圆脸上那副招牌式的弥勒佛笑容已经收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看着晚辈不懂事的无奈。
田国富坐在沙瑞金旁边,心里那个急啊,他刚才费了那么多唾沫星子替李达康辩护,结果这位达康书记倒好,三句话就把自己苦心经营的局面给炸了个稀巴烂。
他在心里把李达康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你李达康在常委会上大喊大叫什么呀,这不是等于在往自己脖子上套绞索吗?
沈如晦坐在对面,看着李达康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心里那个乐啊。
他本来还在琢磨该怎么把话题从侯亮平身上拉回到欧阳菁案本身,结果李达康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他正要开口,高育良已经抢先一步了。
“达康书记,你这话说得可真是……石破天惊啊。”高育良推了推眼镜,那个慢悠悠的动作在沈如晦看来熟悉得很,那姿态从容得像是在品茶赏花。
“欧阳菁同志不管怎么说都是你法律上的妻子,你们虽然分居多年,但那张结婚证还在,你们还有一个共同的女儿在国外读书。”
“你现在说她是她、你是你,那我倒想请教一下——当初你李达康是怎么当上京州市委书记的?”
“你当年在提拔审查的时候,家庭情况那一栏里填的是不是妻子欧阳菁?”
“组织上把你放到京州市委书记这么重要的岗位上,看的是你李达康的全面素质,这其中也包括你的家庭情况和配偶的表现。”
“你现在说欧阳菁的事跟你没关系,那当初组织上审查你的时候,你跟欧阳菁的关系怎么就有关系了?”
“这不是双重标准吗?”
“达康书记啊,达康书记,做人呐,不能如此无情!”
高育良这番话像一把把柳叶刀,每一句都精准地扎在李达康那番话的逻辑漏洞上,让他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李达康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高育良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炮弹,对准了他最脆弱的七寸。
“高育良,你这是强词夺理!”李达康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颤音。
“组织审查归组织审查,那是我跟欧阳菁的婚姻关系,跟她的犯罪行为有什么关系?”
“难道组织审查的时候还要求我预知她将来会犯罪?”
“你这叫什么逻辑?”
“这叫马后炮!这叫事后诸葛亮!”
沈如晦见火候差不多了,决定在这时候补上致命一刀。
“达康书记,你刚才说组织审查的事,那我也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可那话语的内容却像是一把开了刃的快刀。
“按照《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的相关规定,领导干部的家庭情况是选拔任用的重要参考因素。”
“配偶是否廉洁自律、是否遵纪守法,直接关系到领导干部的形象和公信力。”
“欧阳菁同志涉嫌受贿两百万,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不管你是否知情,她都是你的妻子,你们共用一个户口本,共有一个女儿,共同构成了一个家庭单位。”
“从组织管理的角度来说,你不能因为分居了就把自己跟她的关系切割得一干二净。”
“这就好比一个单位的班长,不能因为某个下属跟他私交不好,就说那个下属出了事跟他没关系。”
“你是班长,你就要对班里的每一个成员负责,不管你跟他们的关系好还是不好。”
“同样的道理,你李达康是欧阳菁的丈夫,你就要对她的行为承担一定的连带责任。”
“这不是法律上的共犯责任,这是组织管理和干部考核中的连带责任。”
“你懂这个区别吗?”
沈如晦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傅安邦在心里给沈如晦竖了一个大拇指,又竖了第二个,这逻辑推演得实在是滴水不漏。
你李达康不是要切割吗?
那我就告诉你,切割也是分种类的。
法律上的共同犯罪你确实不用背,那是冤枉你。
但组织管理上的连带责任你跑不掉,因为你是班长,她是你的班员。
你李达康在京州当市委书记,管着六百八十万老百姓,你管得井井有条,那是你的本事。
可你连自己的家都管不好,连自己的妻子都管不住,那你凭什么让人相信你能管好六百八十万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