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跟月牙湖边被污染的老百姓达成共识?”
“都没有。”
“育良书记批美食城的时候,只跟赵瑞龙达成了共识,只跟赵立春达成了共识,只跟吕州当年那个小圈子达成了共识。”
“现在育良书记讲共识,讲的是跟谁达成共识?是跟既得利益者达成共识,还是跟汉东老百姓达成共识?”
“育良书记,共识是有立场的,你跟豪强达成共识,那就跟老百姓没有共识。”
“你让我追求共识,我追求的是跟老百姓的共识,不是跟你那个小圈子的共识。”
这话说得高育良脸色一沉,李达康这话虽然糙,可道理不糙。
你高育良讲共识,可当年你批美食城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跟老百姓达成共识?
你伤害老百姓的时候不讲共识,老百姓要说话的时候你讲共识。
这叫什么?这叫双重标准,这叫选择性倾听,这叫特么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田国富见高育良被李达康顶了回来,决定出手。
李达康这个角度虽然刁钻,可他把共识论跟高育良的个人经历绑在一起,就给了田国富一个反击的切入点。
你李达康谈共识,那我跟你谈改革者自居的风险。
“如晦同志,达康同志刚才反复强调汉东的问题有多严重、改革有多必要,这个我认同,汉东的问题确实严重。”
“可我想提醒各位注意一个现象——历史上所有灾难,都是从‘我代表正确’开始的。”
“商鞅认为他代表正确,所以焚书坑儒。”
“王安石认为他代表正确,所以罢黜所有反对者。”
“张居正认为他代表正确,所以夺情不守孝。”
“如晦同志今天也认为他代表正确,所以四个月动了这么多人、这么多事。”
“代表正确的人不会犯错吗?商鞅错了,王安石错了,张居正也错了。”
“如晦同志凭什么保证他不会错?”
“如果如晦同志错了,汉东这一百零六个县市区、三百一十七名待调整的干部、一千多个关键岗位,谁来收拾?”
这个正确性风险的角度是全新的,它抓住了沈如晦所有辩论中最核心的预设——我代表正确。
田国富把代表正确跟历史上的灾难绑在一起,等于在沈如晦的道德高地上埋了一颗雷。
你沈如晦所有的逻辑都建立在我是对的这个前提上,可如果你错了呢?
沈如晦的回应同样精彩,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田国富这个历史案例讲得确实有水平,可他把历史事实搞混了。
“田书记这个历史案例讲得很好,可我想提醒田书记一个历史事实。”
“王安石罢黜所有反对者了吗?没有,司马光罢相之后还被王安石请回来当过翰林学士。”
“张居正夺情不守孝,那是他个人的道德瑕疵,跟他推行的一条鞭法没有关系。”
“田书记把这些历史事实都搞混了,然后拿一个拼凑出来的历史教训来警示我,这个警示有多少说服力?”
“更重要的是,田书记说代表正确的人不会犯错,那我请教——田书记自己有没有代表正确的时候?”
“您在省纪委查办案件的时候,有没有认定过某个人有问题?”
“如果您的认定后来证明有偏差,是不是就意味着您以后不能查案了?”
“代表正确不等于永远正确,代表正确只是意味着在某个具体问题上敢于做出判断。”
“我沈如晦在汉东四个月做的每一个判断,都敢于接受实践的检验、接受历史的检验、接受组织的检验。”
“如果将来证明我错了,我承担全部责任。”
“可在我还没有被证明错误之前,田书记就要求我停止判断,这不是防止错误,这是防止改革。”
韩景和见田国富也被顶了回来,决定换个角度再攻。
沈如晦的逻辑太严密了,跟他硬碰硬地辩逻辑,那是拿鸡蛋碰石头。
“如晦同志所有的改革都是在短期内集中发力,短期内集中发力会产生两个后果。”韩景和的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给学生讲一堂经济课。
“第一,改革成本集中爆发,干部队伍短期内承受巨大压力。”
“第二,改革收益滞后显现,三年五年之后才能看到效果。”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一代汉东干部承担了改革的成本,下一代汉东干部享受改革的收益。”
“如晦同志,你让这一代干部承担成本,他们当然有怨气。”
“你有没有想过,这种代际转移公平吗?”
代际转移这个概念很学术,可韩景和把它讲得通俗易懂。
这个角度确实刁钻,因为它把改革成本跟代际公平绑在了一起。
你沈如晦搞改革,这一代干部承担成本,下一代干部享受收益,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沈如晦的打法很明确——不接代际转移这个学术概念,直接把它跟老百姓的利益绑在一起。
“景和同志这个代际转移的概念很学术,可丁义珍贪了四个亿,这四个亿是谁的成本?
是这一代汉东老百姓的成本。”
“月牙湖臭了五六年,吕州老百姓连窗户都不敢开,这是谁的成本?
是这一代吕州老百姓的成本。”
“光明区的财政被掏空了十几亿,这十几亿是谁的成本?
是这一代光明区八十万老百姓的成本。”
“景和同志,这一代汉东老百姓已经在承担前任们制造的改革成本了,你还在跟我说不要让这一代干部承担改革成本?”
“干部有怨气你心疼,老百姓有怨气你心疼不心疼?”
“如果你心疼老百姓的怨气,那你就应该支持改革,因为改革是让老百姓不再承担成本的唯一出路。”
“如果你只心疼干部的怨气,那你就直说——你心疼的是干部,不是老百姓。”
这话说完,韩景和大惊失色。
这个问题没法回答,因为不管怎么回答,都会暴露出一种立场——你站在干部一边,还是站在老百姓一边。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终于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