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晦听出来了。
田国富这一招够阴的，他表面上是在规范制度，实际上是在给沈如晦量身定做一套约束机制。
因为沈如晦是那个最常突破边界的人，这套规定一旦出台，沈如晦的自主权就会被大大压缩。
你撤丁义珍，得先报备。
你发报告，得先会商。
你推方案，得先征求意见。
你动反贪局，得先跟政法委协调。
每一件事加一道程序，每一道程序加一个约束，加到最后，你沈如晦就成了一个盖章的机器，什么也干不成。
这就是田国富的杀招——他不跟你争侯亮平的事，他跟你争职权边界的事。
侯亮平的事争输了没关系，职权边界的规定通过了，以后你就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做事了。
沈如晦决定反击。
“田书记，在职权边界规定出台之前，是不是所有常委都停止工作？”
这话问得田国富愣了一下。
沈如晦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
“如果是所有常委都停止工作，那汉东的运转怎么办？
省委常委会的决策谁执行？
各地市的请示谁批复？
省直部门的报告谁受理？汉东总不能不运转吧？”
“如果只有组织部停止工作，那为什么？
组织部是省委的核心部门，管干部、管队伍、管用人，组织部的每一项工作都关系到全省的干部队伍建设。
你让组织部停止工作，那全省的干部调整怎么办？
那各地市的班子建设怎么办？
那一百零六个县市区的干部队伍谁来管？”
“田书记，您说我的依据五花八门，那我请问——孙连城的任命有没有常委会决议？全省报告有没有常委会审议？考核方案有没有常委会表决？”
“这三件事，哪一件没有常委会决议支撑？”
“你把有常委会决议支撑的工作和有领导批示支撑的工作混为一谈，然后用依据不清四个字全部否定，这叫以偏概全。”
“孙连城的任命是上了会的，全省报告是上会审议过的，考核方案更是经过了常委会表决通过的。”
“这些都是有常委会决议支撑的，不是我自己拍板的。”
“至于撤丁义珍的区委书记，那个是紧急情况下的组织措施，按照干部管理权限，组织部门有权在紧急情况下做出临时调整，这个规定写在省委工作规则里的。”
“你把紧急情况下的组织措施说成是我自主判断，那请问——省委工作规则里那条紧急情况规定是摆设吗？”
这话说完，田国富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沈如晦会把他那个建议拆得这么细，拆到他每一句话都站不住脚。
沈如晦没有否定职权边界规定的必要性，他承认了，但他把在职权边界规定出台之前的那段空白期给抓住了。
你田国富说规定出台之前大家先别乱动，那好，那汉东的运转怎么办？
你省委办公厅可以起草规定，可汉东的干部调整不能停，全省的报告不能停，各地市的请示不能停。
你让组织部停止工作，那这些事谁来干？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意识到今天的辩论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再打下去，省委班子就要出现裂痕了。
田国富两度被堵，高育良被李达康顶了回来，他自己出的权威论也被沈如晦拆了。
再打下去，输的是谁不知道，可输的一定是省委的团结。
沙瑞金清了清嗓子。
“好了，今天的会开了将近七个小时了。”沙瑞金环顾四周，显得有些疲惫。
“在座的每一位同志都发表了意见，争论得很充分，但争论不是目的，解决问题才是目的。”
“如果因为争论导致省委班子出现裂痕，那我们就辜负了上面的信任。”
“双方是不是可以各退一步，等吕州美食城调研结束之后，再客观看待今天讨论的问题？”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像是一碗温吞水。
可沈如晦听出了这话里的味道——沙瑞金想挂起这件事，等吕州美食城调研的结果出来再说。
可吕州美食城调研至少得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刘福来在这个节点上开了口。
他刚才一直没说话，就是等着这个节骨眼。
沙瑞金想把事情挂起来，可刘福来不想挂，都吵了这么久了，他是年纪最大的老同志，也最辛苦。
要是啥结果也没有定下来，算什么事嘛。
“沙书记说得对，争论不是目的，解决问题才是目的。”
“可我想请教各位一个问题——今天这场争论的根源是什么？”
这话问得在座的常委们面面相觑。
“是沈如晦非要跟高育良过不去吗？
不是。
是侯亮平该不该去学习吗？
也不是。”
“根源是丁义珍跑了、欧阳菁抓了、大风厂差点炸了，这一系列问题暴露出汉东干部队伍的深层危机。”
“我们不去解决这个危机，反而在争论程序问题，这叫本末倒置。”
“程序是为解决问题服务的，不是用来回避问题的。”
“你把问题挂起来，程序争得再清楚也没用。”
刘福来这番话说完，不少省委常委都点了点头。
沈如晦说得对，问题导向才是根本，可这个根本不能由沈如晦来说，得由刘福来说。
沈如晦是当事人，他说问题导向，人家会说他是在转移视线。
刘福来不是当事人，他说问题导向，人家就得掂量掂量。
高育良抓住刘福来问题导向这个话头，立刻反攻。
刘福来这话虽然是在替沈如晦说话，可也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反击角度。
“刘省长说得对，问题导向最重要。”
“那我请问——沈如晦同志到汉东四个月，把丁义珍撤了、大风厂查了、欧阳菁抓了，问题解决了吗？”
“没有。”
“丁义珍还在国外逍遥，大风厂的股权纠纷还没理清，欧阳菁的案子还在查。”
“沈如晦解决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