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省长这个角度提得好，经济账确实不能不算。”沙瑞金给了傅安邦一个面子。
“不过我们也不能因为经济账就完全否定干部培养的重要性。”
“这样吧，我提一个折中方案——侯亮平同志暂不学习，但必须在两周内完成手头案件的阶段性收尾，将未办结事项移交给吕梁同志。”
“然后以短期培训的方式赴京一个月，期间保持通讯畅通，随时远程指导。”
“你们研究一下，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如何。”
这个方案实际上是沙瑞金在压力下的退让，可他把退让包装成了折中。
你沈如晦不是担心侯亮平走了案子断线吗？
好，让他先把阶段性工作收尾再走。
你傅安邦不是担心资产被转移吗？
好，让侯亮平远程指导，保持对案子的掌控。
你高育良不是要培养干部吗？
好，侯亮平还是要去培训。
这就是省委书记的平衡术——每一方都给了点东西，每一方都没有完全得到。
沈如晦对这个方案的回应聚焦于一点。
“沙书记这个方案确实折中，我承认它是目前讨论中相对合理的方案。”
“可我想请教一个问题——远程指导在司法程序中不具有法律效力。”
“如果案件在侯亮平同志培训期间需要做出侦查决策，吕梁同志的签字是否有效？”
“如果有效，那侯亮平同志远程指导的意义何在？”
“如果无效，那侯亮平同志远程指导不就成了摆设？”
“更重要的是，如果案件在侯亮平同志培训期间出现了需要立即采取强制措施的情况，吕梁同志有没有权限拍板？”
“如果他没有权限，等侯亮平同志培训结束回来再拍板，嫌疑人是不是早就跑了？”
“沙书记这个方案留下了一个程序漏洞，这个漏洞由谁承担后果？”
这话问得沙瑞金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沈如晦的每一个问题都踩在远程指导这个折中方案的程序漏洞上。
远程指导听着好听，可在司法程序上它没有法律地位，你远程指导做出的决策，签字的人还是吕梁，万一出了问题，责任算谁的？
高育良意识到沙瑞金的折中方案实际上已经偏离了他的初衷。
他现在对沙瑞金已经有所不满了。
沙瑞金你这是当和事佬当上瘾了，把我架在火上烤了半天，最后给我端上来一碗温吞水。
可不满归不满，面上不能露，他必须在常委会上做最后的立场声明，否则今天这场仗就彻底输了。
“沙书记，各位同志，我说几句。”高育良站起身来，声音洪亮。
“今天大家讨论得很充分，各方面的意见都摆出来了，我觉得这是好事。”
“可我想提出一个原则性的主张——省委常委会在讨论干部问题时，应当尊重分管领导的提名权。”
“否则今后所有分管领域的干部调整都会陷入同样的争论。”
“这个主张不是我高育良在替自己争权，我是替省委常委会的议事规则争一个明确边界。”
“如果分管领导提名一个干部，每次都要被质疑动机、被质疑时机、被质疑程序，那以后谁还敢提名？谁还愿意提名？”
“今天是我高育良提名侯亮平被质疑，明天可能就是其他同志提名别的干部被质疑。”
“如果每个提名都要被翻来覆去地推敲，那省委常委会就变成了辩论会，什么工作都推不动。”
高育良这番话说得很有水平，他从个人争议跳到了制度层面，把今天这场失利往未来的规则制定上引。
这就是高育良，输了今天没关系，只要规则改了，明天还能赢回来。
沈如晦对高育良的收网正在于此。
“育良书记这个原则性主张，我不同意。”
“分管领导的提名权确实应该尊重，这个我完全认同。”
“可提名权的行使，需不需要附随完整的程序方案？”
“比如，政法委提名政法系统的干部去培训，是不是应该附上案件影响评估？是不是应该明确岗位接替安排？是不是应该写清楚责任划分机制？”
“您要求的是提名权的抽象尊重，我要求的是提名权的程序约束。”
“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是权力，后者是制度。”
“您要的是权力，我要的是制度，今天这个会开到现在，其实就是这个分歧。”
“如果您认为省委常委会今天否定了程序约束，那以后所有分管领导都可以凭一纸提名调动任何干部。”
“组织部的审核权将不复存在，省委常委会的讨论权也将成为摆设。”
“到那时候，汉东的干部工作会变成什么样？分管领导一个人说了算，那省委常委会还开什么会？”
“所以我的意见很明确——尊重提名权，但提名权必须附随程序方案。”
“这不是针对您个人，这是针对制度本身。”
这话说完，沙瑞金坐在主位上，必须在最后时刻做出选择了。
是维护高育良的提名权，还是维护组织程序的完整性？
维护高育良的提名权，就是开一个让分管领导提名权无限扩张的先例。
今天高育良可以凭一纸提名调动侯亮平，明天李达康就可以凭一纸提名调动京州的干部，后天所有分管领导都会效仿。
那他这个省委书记还怎么管？
他的权威还怎么体现？
可维护组织程序的完整性，就等于支持沈如晦的程序约束论。
沈如晦的程序约束论一旦确立，分管领导的提名权就会被关进笼子里，以后所有提名都要走书面方案、附案件影响评估、明确岗位接替安排。
这对他沙瑞金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要坚持初心，本来的目的就是要搞权力平衡的，怎么可能半途而废，突然转过头去支持沈如晦。
要是真这样做了，今后汉东的干部们该怎么看待他这个班子，怎么看待他这个省委书记。
肯定都会觉得他无能又善变。
这样一来，一把手的权威可就被大大削弱了。
不能因小失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