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允达也补了一句,立场鲜明。
“经济影响也要考虑,汉东的民营企业家群体现在都在观望山水集团案的处理结果,这个节骨眼上把反贪局主官调走,市场会怎么解读?”
“市场会解读为反腐力度减弱了,这个信号发出去,企业家们就会犹豫,就会观望。”
“所以,我支持沈部长的意见。”
“当前,一切要以大局稳定为前提,既然让侯亮平去学习会造成不良影响,不如让其他人去。”
孔允达这话一出口,让高育良很难堪。
孔允达是统战部长,在常委会上一向不显山不露水,可今天却一反常态,显然已经站到了沈如晦那边。
这对高育良来说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高育良万万没想到,孔允达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替沈如晦说话。
这位老兄平时笑眯眯的,跟谁都不红脸,怎么今天忽然就亮出了刀子?
沈如晦却很清楚,孔允达这是在还人情。
上次干部考核方案沈如晦给了孔允达一份人情,今天投桃报李来了。
高育良气坏,心里不断嘀咕着孔允达。
你孔允达平时跟我客客气气的,关键时刻居然站到了沈如晦那边,这人情账我记下了。
会议室里的天平正在倾斜。
高育良意识到,越界论这面旗已经被沈如晦连旗杆一起拔了,再举下去只会显得自己死缠烂打。
他必须换一面旗。
这面旗要够高,高到让沈如晦够不着。
要够大,大到让在座的常委们都仰头看。
高育良的脑子转得飞快,三秒钟之内就翻过了七八个角度,最终锁定了一个最刁钻的切入点——不争论细节,直接往更高层面升级。
“如晦同志,你刚才这个建议,从程序上讲没有错,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建议本身就在否定政法委的自主权?”
“省委工作规则里写得清清楚楚,政法委负责政法系统干部培养的提名,组织部负责审核配合。”
“这是分工,也是信任。”
“如果每一次提名都要提交书面方案,都要附案件进度表,都要写清楚责任划分,那政法委的提名权还叫什么提名权?”
“那叫申请审批,那叫报批,那叫给省委组织部打工。”
“我的意思是,省委组织部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这话一出口,在座的常委们表情各异。
田国富的眉头微微一动,傅安邦的目光也直了起来。
高育良这话确实有杀伤力。
你沈如晦口口声声说走程序,可程序走到最后,政法委的提名自主权就被架空了,变成了事事请示、件件报批。
“育良书记,你这话说得就有些过了。”沈如晦不慌不忙,好像早就料到高育良会打这张牌。
“我从来没有说政法委的每一次提名都要走书面方案,我说的是侯亮平同志和陈海同志这个具体案例需要走书面方案。”
“为什么?”
“因为侯亮平不是普通的政法干部,他是反贪局常务副局长,是最高检调来的业务骨干,是正在查办丁义珍系列案的关键人物。”
“这三个身份叠加在一起,任何关于他的岗位调整,都已经超出了常规培养的范畴,属于重大人事调整。”
“我这是就事论事,再说了,你自己不也清楚,像这样的事需要上会嘛。”
“否则育良书记你也不会着急讨论这件事了。”
“育良书记,我打个比方吧,您可能听着刺耳,但道理是这个道理。”
“家里今天吃什么菜,这是家规。”
“老婆孩子商量商量,买什么菜、怎么做、几点开饭,谁也别跟谁较劲。”
“可如果哪天你要把这套房子卖了,那就不是家规不家规的事了,那得按国法来。”
“得评估、得签字、得过户,一步都不能少。”
“反贪局主官调动,就是卖房子级别的事,你拿家规来搪塞,那叫偷换概念。”
“这合适吗?”
“这显然不合适嘛。”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响起笑声。
言昭明都忍不住咧了咧嘴,刘省长也有些忍俊不禁。
高育良的脸色沉了,他听懂了沈如晦这比方里的刺。
你高育良口口声声说提名自主权是家规,可你推荐的是两个主官,这已经是卖房子的级别了。
“如晦同志,你这个比方打得有些不太恰当。”高育良显得有些急躁。
“侯亮平同志和陈海同志是政法系统的干部,政法委推荐他们去培训,这是职权范围内的事。”
“你不能因为他们级别高,就说这是重大人事调整。”
“级别高不高,不取决于你推荐的是谁,取决于你推荐的方式和时机。”沈如晦立刻接上,那反应快得像是提前排练过无数遍。
“如果是正常的年度培训计划,提前三个月酝酿、征求各方意见、纳入年度干部培养方案,那没问题,那是常规工作。”
“可您是在什么时间点提的?”
“是在案件攻坚期,是在丁义珍案收口期,是在大风厂案和山水集团案即将突破的节骨眼上。”
“这个时间点提两个人的培训,这不是常规,这是非常规。”
“非常规的事情,就得走非常规的程序。”
“我想,这个理解是没问题的。”
沈如晦这话说完,李达康立刻补位。
他在心里早就憋着一肚子火了,刚才被沙瑞金批评本位主义,现在终于逮着机会还嘴了。
“育良书记,如晦同志这话说到根子上了。”
“您说这是常规,可常规的事您偏偏选了个非常规的时机。”
“这就像一个人大半夜不睡觉,跑到邻居家敲门借酱油,你说这是常规不常规?”
“借酱油是常规,大半夜敲门就不是常规,两件事加起来,那就是非常规。”
这个比方打得通俗,会议室里又响起了三两声轻笑。
高育良的脸面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沈如晦和李达康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一个讲理论,一个讲常识,一个从逻辑层面拆解,一个从生活层面类比,搞得他左右支绌。
“两位说来说去,其实就一个意思——不信任政法委。”高育良决定换个角度,从更高的政治层面切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