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决定换个打法。
沈如晦和李达康今天打的牌很清楚——案件不能断,侯亮平不能走。
这张牌的逻辑底座是反贪局离不开侯亮平,侯亮平一走案子就黄。
但这个逻辑本身是有问题的。
“沙书记,各位同志,我刚才认真听了大家的发言,觉得有些问题需要进一步理清。”高育良推了推眼镜,那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他的目光从沈如晦脸上滑到李达康脸上,又从李达康脸上滑回来,他组织着语言,把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筛子。
“如晦同志口口声声说反贪局离不开侯亮平,说案件正处于关键阶段,说人员抽调会导致案件停滞。”
“那我倒想请教一个问题——如果反贪局真的因为一个常务副局长离开就运转不灵,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汉东的反贪工作过度依赖个人能力,说明政法系统的人才梯队建设严重滞后,说明我们这些年在这个领域的人才储备没做好。”
高育良的语气忽然变得沉重起来,那沉重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一个健康的干部队伍,不应该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两个人身上,那是危险的,那是脆弱的,那是不符合组织原则的。”
高育良越说越起劲,那逻辑像是一张网,一层一层地往外撒。
“所以我认为,今天这个问题的核心,不是侯亮平该不该去学习,而是为什么汉东的反贪工作离了侯亮平就转不动。”
这话一出口,在座的常委们表情各异。
言昭明微微侧了侧脸,傅安邦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孔允达则是笑眯眯的。
李达康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听出了高育良的弦外之音——你沈如晦口口声声说案件不能断,那就等于承认组织部在政法系统的人才储备上没做好,这个板子应该先打在组织部身上。
归根结底,是省委组织部失职啊。
沈如晦的脸色微微一沉。
高育良这招反客为主确实刁钻。
他把我那句案件不能断当成了靶子,反过来论证组织部工作不到位,这等于把矛头从侯亮平身上转移到了沈如晦身上。
高育良的逻辑链条很清晰——既然你说案件离不开侯亮平,那就说明汉东反贪系统的人才梯队有问题,而人才梯队建设是谁的责任?
是组织部的责任。
所以这个板子应该打在组织部身上,而不是拦住正常的人才培养通道。
这招够狠,够刁,够高育良。
沈如晦在心里给高育良打了个高分,可面上不露分毫。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急,急了就掉进高育良的陷阱了。
在辩论的时候,绝对不能跟着对方的思路走,不能掉进自证陷阱,否则必输无疑。
“育良书记,您这个逻辑,我得跟您好好掰扯掰扯。”
“您说如果反贪局离不开侯亮平,说明组织部人才储备没做好,这话乍一听有道理,可细究起来,完全是偷换概念。”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平静地看向高育良。
“组织部培养人才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服务实战,是为了让干部队伍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正常运转。”
“可服务实战不等于在实战最关键的时候把主力抽走,那叫釜底抽薪,不叫人才培养。”沈如晦的语气不疾不徐,可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育良书记,我给您打个比方——一个家里只有一把菜刀,这把菜刀钝了,您说要磨刀。”
“可磨刀也得等把饭做完再磨吧?”
“您不能因为要磨刀,就把菜刀扔了去学打铁,那今天这顿饭怎么办?”
“全家人饿着肚子等您学会打铁?”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响起了三五声极轻的笑。
沈如晦这比方打得通俗易懂,可通俗里面藏着刀子。
“育良书记,您拿组织部的工作当挡箭牌,恰恰证明您真正关心的不是干部培养,而是怎么把侯亮平从案子上调开。”
沈如晦的话语忽然变得锋利起来,直指高育良诡辩的核心。
“您说组织部没做好人才储备,对于这种荒谬的观点,我甚至可以承认,组织部确实有责任。”
“可这个责任是慢慢优化的责任,不是在案件攻坚期把主力抽走的理由。”
“您不能因为家里只有一把菜刀,就把菜刀扔了,然后跟全家人说——咱们今天学打铁,明天再做饭。”
“这不叫改革,这叫胡闹。”
这话说得高育良咬牙切齿。
沈如晦知道自己戳到高育良的痛处了。
你高育良说我拦着你是越权,可你自己呢?
你拿组织部当挡箭牌,这叫什么?
可高育良到底是高育良,他是学院派,是大学者,是曾经的大学教授。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沈如晦这一招确实厉害,把自己的攻击角度拆了个干干净净。
可拆干净归拆干净,问题还在,侯亮平不能走这个结论还在。他
需要换一个角度,一个沈如晦没法用同一套逻辑拆掉的角度。
“如晦同志,你说的菜刀理论确实有道理,我承认,在案件攻坚期抽调主力确实需要慎重。”高育良先退了一步,这是战术。
“可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侯亮平同志的学习期是多长?”
“通知上写得清清楚楚,只有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案子能停摆到什么程度?”
“我给大家算笔账,丁义珍系列案从案发到现在已经多长时间了?”
“欧阳菁的案子从抓到人到现在又多长时间了?”
“这些案子不是一天两天能查完的,也不是一个月两个月能结案的。”
“侯亮平同志去学习一个月,回来之后继续查,一个月的时间对大局有多大影响?”高育良的语气越来越笃定,像是在做一道再简单不过的算术题。
“如果一个月的时间就导致案件停摆,那这个案子本身就有问题,说明它查得太慢,说明效率太低,这恰恰是组织部需要反思的地方。”
沈如晦在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你又绕回来了。
你绕来绕去,还是绕到了组织部工作不到位这个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