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扫了一圈会议室，目光从十二张表情各异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沈如晦身上，又挪到田国富脸上。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就这么定了——调查组明天正式成立，如晦同志和国富同志牵头，尽快带队下去。”
他合上面前的笔记本，那动作干脆利落，像是给一场漫长战役画上了休止符。
“散会。”
这两个字刚出口，余音还在会议室里飘荡，一只手举了起来。
高育良的手举得很高，姿态从容。
“沙书记，请留步，我还有一个事想跟各位同志商量一下。”
沙瑞金的屁股刚离开椅子半寸，又落回去了，眉头微微一挑。
在座的常委们也纷纷放下手里的文件，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高育良。
沈如晦眯着眼看向高育良，知道对方要搞事了。。
高育良今天的会开得够憋屈了，从侯亮平被记过到月牙湖美食城调查组，一路被人按在地上摩擦，好不容易熬到散会，他居然还要发言？
这老狐狸，肚子里又在憋什么坏水？
高育良确实很不爽，开始了正式反击。
“沙书记，各位同志，上次常委会对侯亮平同志和陈海同志做了记过处分，这个决定我完全拥护。”
他先表了个态，语气诚恳得很。
“处分不是目的，教育才是目的，我们不能因为一个干部犯了错误就把他一棍子打死，要给他改正错误、提高自己的机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任谁听了都得点头称是。
可沈如晦心里咯噔了一下，因为他听出了这话里的味道——高育良要出手了。
“我分管政法工作，最近上面政法委有一个安排，在检察官学院举办为期半年的政法系统年轻干部政治能力提升班，每个省有两个名额。”
高育良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汇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
“我想了想，咱们汉东正好可以把侯亮平同志报上去，学习一个月，回来正好赶上下一阶段的工作。”
此言一出，省委常委会的战火再起。
众位省委常委们赶紧归位，他们很清楚，又有好戏看了。
打吧，打起来才好啊！
沙瑞金的目光在高育良和沈如晦之间来回扫了两趟，最后选择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身子往后一仰，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决定了，这出戏，他只当观众，不当演员。
这是属于高育良和沈如晦之间的局啊。
沈如晦也皱起眉头。
高育良这招太毒了，侯亮平现在是他沈如晦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刀正架在山水集团和祁同伟的脖子上。
高育良要把这把刀拿走一个月，等于在沈如晦的棋盘上硬生生搬走了一枚过河卒。
更狠的是，这招还披着一层金光闪闪的外衣——干部培养。
这是政治任务，是上面的安排，谁反对谁就是在阻挠年轻干部成长。
沈如晦在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你总算不装了。
高育良继续说，得意洋洋。
“为什么推荐侯亮平同志？”
“我给大家说三点理由。”
“第一，他业务能力强，在反贪战线干了多年，有实战经验，去学习半年，回来之后能更好地为汉东服务。”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侯亮平确实业务能力强，这是全汉东都公认的事实。
“第二，他刚受了处分，正好借这个机会静下心来，好好学习，提高政治素养，也算是一种淬火。”
淬火，这个词用得好，把处分包装成了一次锤炼的机会，把惩罚说成了培养。
“第三，他是最高检调来的干部，到京城去学习，也能加深他跟最高检的联系，对汉东今后的工作也有好处。”
三个理由，层层递进，每一个都站在工作的角度，每一个都无可挑剔。
田国富在心里给高育良鼓了个掌——这老东西，脑子确实够用。
但高育良的表演还没结束。
“至于陈海同志，他在反贪局长的位置上干了几年了，按照干部交流轮岗的要求，也该动一动了。”
“我建议让陈海同志到基层检察院去挂职锻炼一段时间，丰富一下基层经验，对他个人的成长也有好处。”
沈如晦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高育良这是要一锅端啊。
侯亮平去学习，陈海去挂职，反贪局两个主官都被调走，那反贪局就成了没牙的老虎。
“这样安排，反贪局的日常工作可以暂时由一位副职主持，等侯亮平同志和陈海同志回来再正式交接。”
高育良说到这里，话锋一转，目光正好落在沈如晦脸上，那目光坦坦荡荡，带着一种请教的意思。
“如晦同志，你是组织部长，干部培养和干部交流都是你的分内事，你看这个方案可行不可行？”
说完，高育良稳稳当当地坐了下去，那姿态意气风发。
他自认这一手十分精妙，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反击。
首先是政治正确，培养年轻干部是政治任务，谁反对谁就是不重视干部培养，这顶帽子扣下来，谁都得掂量掂量。
其次是名正言顺，他是政法委书记，政法干部培训归他管，提这个建议天经地义，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最关键的是釜底抽薪，侯亮平一走半年，高小琴和山水集团的调查就断了线，那些快挖到的东西就会凉在半路上。
而且沈如晦难反对，反对就是阻挠上面政法委的安排，帽子太大，沈如晦戴不起。
最后，这招还非常体面，对外说出去不是调离侯亮平，而是重点培养，好说又好听。
高育良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九十分，剩下那十分留着给对手的失误扣分。
可高育良显然低估了沈如晦。
沈如晦想了想，已经有了应对方案。
他在心里把高育良的方案从头到尾拆了三遍，每一遍都得出同一个结论——这是一步绝杀。
但绝杀归绝杀，他沈如晦在深市那三年，绝杀见多了，每一次他都活下来了。
“育良书记这个建议，出发点是好的，侯亮平同志确实需要加强学习，这一点我不否认。”
沈如晦先给了一颗甜枣，然后话锋一转。
“但据我了解，侯亮平同志目前手头正在办理几起重要案件，涉及丁义珍系列腐败案的后续追查，正处于关键阶段。”
关键阶段三个字说得极有分量，丁义珍系列腐败案，那是全汉东乃至上面都在盯着的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