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刚把话说完，沈如晦正要接招，一个谁也没预料到的人忽然站了起来。
李达康把椅子往后一推，那动作又猛又急。
“沙书记，各位同志，我说两句。”李达康的声音洪亮得很。
高育良的脸色微微变了。
李达康站起来干什么？
侯亮平的事跟他李达康有什么关系？
他刚才在月牙湖美食城的问题上已经站了沈如晦的队，现在又要跳出来，这是要跟沈如晦绑成一股绳吗？
沈如晦也在想同一个问题，但他的判断比高育良更精准——李达康这个人，虽然跟他不对付，可在讨厌高育良这件事上，两人的立场是高度一致的。
这叫什么？
这叫敌人的敌人就是战友。
显然，李达康是要攻击高育良了。
“育良书记刚才的方案，我认真听了。”李达康推了推自己的领带。
“培养年轻干部，没问题，上面政法委的安排，也没问题。”
“问题在于——侯亮平同志，陈海同志，他们的身份有没有问题呢？”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可高育良的眉头跳了一下，那跳动的幅度很小，但被沈如晦捕捉到了。
“他们是汉大政法系出来的，都是育良书记的学生。”
“一门三杰啊，育良书记。”李达康咬牙切齿地说道。
“汉大政法系教出来的，育良书记亲手带出来的，侯亮平、陈海、祁同伟，一个在反贪局当常务副局长，一个在反贪局当局长，一个在公安厅当厅长。”
“三个都是要害岗位，三个都是育良书记的学生，真真是桃李满天下。”
这话一出口，众位省委常委都震惊了。
田国富的眉头舒展开来，这李达康也是个鬼才啊。
傅安邦的目光在李达康和高育良之间来回扫了两趟，那表情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球赛，比分咬得很紧。
高育良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被人当众扒了层皮的难堪。
可李达康不管这些，他今天站起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这口气他必须出，今天不出这口气，他回京州连觉都睡不着。
“育良书记，我不是说您有私心。”
“可您想想看，汉东政法系统有多少干部？”
“省检察院、省高院、省司法厅、各地市的政法口，少说也有几千号人。”
“这几千号人里头，难道就找不出第二个适合去培训的？难道就找不出第二个适合去挂职的？”
“偏偏选的是侯亮平和陈海，偏偏选的是您的两个学生，偏偏是在他们刚受了处分之后，这事儿巧不巧？”
巧不巧三个字，李达康说得阴阳怪气的，像是在问高育良，又像是在问在座所有的常委。
沈如晦对李达康刮目相看——这一招太狠了。
你自己避开案件问题不谈，反而从师生关系切入，把高育良架到了一个假公济私的道德高地上。
你高育良说培养，可你培养的是谁？
是你的学生。
汉东政法系统几千号人，你偏偏选了你的学生，这不是私心是什么？
这是进攻高育良的一种全新角度。
高育良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可面上必须稳住。
他也是见惯大场面的，可李达康今天这个角度，他确实没料到。
“达康同志，你这话说得就强词夺理了。”高育良推了推眼镜。
“侯亮平同志和陈海同志能力强、表现好，这是有目共睹的，我推荐他们去培训，是因为他们符合条件，不是因为他们是我高育良的学生。”
“那育良书记，您能不能给我们解释一下。”李达康立刻接上了话。
“侯亮平同志刚被记过，陈海同志也刚被记过，处分期还没过呢，按照干部管理规定，处分期内不宜安排提拔和交流，这个规定您比我清楚吧？”
“处分期内不宜安排提拔交流，这话写在《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里，白纸黑字。”李达康往前逼了一步，那气势很强。
“您倒好，处分刚下来，您就急着推荐他们去培训，这是把处分当儿戏，还是把培训当遮羞布？”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极轻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韩景和的脸色变了，他站了起来，想替高育良说话，可李达康没给他这个机会。
“景和同志，你别急着接话。”李达康转过头去看了韩景和一眼。
“我知道育良书记是你的老领导，你替他说话是人之常情，可你想想看，如果今天换一个人，换一个不是高育良学生的人，在处分期内被推荐去培训，你怎么看？”
“你会不会觉得这个安排有问题？你会不会觉得有利益输送？”
韩景和被问住，他现在是真的很讨厌李达康。
你特么的怎么不去当纪检组长？
你这种逻辑和嘴皮子，放在信访办都能把人劝回去。
沈如晦坐在旁边，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可他的目光一直在高育良和李达康之间来回移动。
李达康今天这番发言，已经不仅仅是站台了，这是要跟高育良正面开战的架势。
而高育良这老狐狸，今天在月牙湖美食城的问题上已经退了一步，现在又要被李达康逼着退第二步。
高育良的肺都快气炸了。
他这辈子被人怼过无数次，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被人从一个他完全没预料到的角度捅了一刀。
李达康这个人，果然不能小看，平时看着莽撞，关键时刻脑子比谁都灵光。
“达康同志，你说处分期内不宜提拔交流，这个规定我知道。”
“但培训不是提拔，也不是交流，培训只是学习，是提高，组织上安排干部在处分期内参加培训，是为了帮助他认识错误、改正错误。”
“如果连培训都不让去，那处分期内是不是什么事都干不了？那还怎么认识错误、怎么改正错误？”
高育良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像是一个老教授在课堂上纠正学生的错误概念。
可李达康听了这话，非但没有被问住，反而笑了，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