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景和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又坐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手机翻到赵立春的号码。
这个电话打得很长,也很艰难。
韩景和把月牙湖调查组进驻之后的种种情况,包括环保数据造假被查、偷税漏税被翻出来、土地出让金差额两个多亿。
赵瑞龙派人堵门被传唤,以及刚才打电话要送宋版古籍的事,一五一十做了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韩景和以为赵立春挂了电话。
最后赵立春只说了一句话。
“景和,你做得对,这个情我记下了。”
挂了电话,韩景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他感觉自己像是走完了一根钢丝。
脚下是万丈深渊,可好歹是走过来了。
赵立春放下韩景和的电话之后,在书房里坐了整整半个小时没动弹。
他的书房很朴素,四面墙上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版本的典籍和文件汇编。
这间书房他用了二十年,从汉东省委书记到京城,很多东西都换了,只有这间书房的摆设没怎么变。
可此刻他坐在那张用了多年的红木书桌前,却觉得椅子上像是长了钉子。
他拿起手机翻到赵瑞龙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赵瑞龙懒洋洋的声音。
“爸,什么事?”
赵立春没有寒暄,直接开了口,那语气里的火气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
“赵瑞龙,你是不是觉得老子调走了就管不了你了?”
赵瑞龙在那头愣了一下,随即干笑了一声。
“爸,您这话说的,我哪儿敢啊——”
“你少跟老子废话!”
赵立春打断了他,那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
“月牙湖的事现在是省委常委会定的调子,沈如晦亲自在查,你这时候还去给韩景和送书?”
“你是嫌老子的把柄不够多还是嫌你自己的屁股不够脏?”
赵瑞龙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试图辩解。
“爸,韩景和是高育良的人,我只是想让他帮忙缓一缓——”
“缓什么缓?你缓得了吗?”
赵立春直接骂了回去。
“沈如晦在常委会上一个人单挑高育良和沙瑞金,最后还赢了,你一个做生意的拿什么去缓?”
赵瑞龙被骂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那爸,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你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做!”
赵立春的语气严厉得像是在下命令。
“从现在开始,月牙湖的事你不许再插手,不许再找韩景和,不许再找高育良,不许再跟任何官员接触。”
“所有事情交给律师去办,该怎么配合就怎么配合。”
“你要是再敢乱动一下,我亲自回来把你送进去。”
赵瑞龙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句。
“知道了,爸。”
挂了电话,赵立春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太了解赵瑞龙了,这小子从小被他妈惯坏了,没吃过苦,没栽过跟头。
如今月牙湖的盖子要掀了,赵瑞龙还在用过去那套请客送礼的路数去应对。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赵立春摇了摇头,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在汉东经营了二十三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住。
赵瑞龙在那头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摔在了沙发上,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茶几。
茶杯、茶壶、果盘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好几圈,最后停在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他当然不服气,月牙湖美食城是他十几年的心血,从拿地到审批到建设到运营,每一步都是他亲自盯的。
如今沈如晦一句话就要他把美食城交出去,还要补缴四个多亿的税款和罚款。
这哪是查税,这是明抢。
可不服归不服,赵瑞龙不敢不听赵立春的话,因为他太了解他老子了。
赵立春虽然调走了,但要收拾他一个做生意的,办法多的是。
那些年赵立春在汉东积累的人脉和资源,一个电话就能让他的公司在全省寸步难行。
赵瑞龙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拿起手机拨通了高小琴的号码。
高小琴在那头接起电话,声音依旧是那副慵懒的调子。
“赵公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赵瑞龙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恨意。
“小琴,加快资产转移,香江那边能落多少落多少。”
“山水集团在汉东的资产,能处理的全部处理掉,不要留尾巴。”
高小琴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嗯了一声。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赵瑞龙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
他瘫坐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沈如晦,你逼我交出了月牙湖,可你别以为这就完了。
我赵瑞龙手里的牌,还没打完呢。
赵瑞龙收了手,可赵立春心里还是不踏实。
他太了解沈如晦了,那个年轻人做事从来不给对手留余地。
月牙湖美食城的偷税漏税和土地性质变更两个问题一旦做实,赵瑞龙至少得进去蹲几年。
赵瑞龙进去是小,可赵瑞龙一旦扛不住把当年那些事全倒出来,他赵立春在京城的位置也坐不稳。
赵立春在书房里思前想后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拿起了手机。
他翻到沙瑞金的号码,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拨出去。
这个电话打得很讲究,不是以老领导的身份施压,而是以退下来的老同志的身份请求帮助。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沙瑞金沉稳的声音。
“赵主任,您好,有什么事吗?”
赵立春的语气很客气,客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恳切。
“沙书记,月牙湖美食城的事我听说了,赵瑞龙这孩子不懂事,给省委添了麻烦。”
“我作为父亲有责任,希望沙书记看在我这张老脸上,给赵瑞龙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