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歪着脑袋打量许言,活像在观察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珍稀动物。
许言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墓里的壁画,毁得彻底。”
他叹了口气,眉眼间堆起几分惋惜,连语气都沉了下来,“心里头堵得慌。”
见小姑娘还想追问,许言手脚麻利地揽住她肩膀,顺势一转。
岳绮罗就被转了个方向,背对着那片废墟。
“事儿都结了,小罗儿不急着回文县歇脚?”
许言凑近了些,声音放轻,“过两天我要去常沙,顺道可能还要跑趟尚海。”
“你想不想跟着我出去透透气?”
这话像是有魔力。
刚才那点好奇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岳绮罗眼睛瞪得溜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如捣蒜。
“去!当然去!”
她拽着许言的袖口晃悠,“我就爱跟着哥哥到处野!”
别看这丫头活了百来年,大半辈子都在棺材板底下睡觉。
真论心理年龄,不过是个贪玩爱俏的半大闺女。
上回常沙那一遭,早就把她那颗心给带飞了。
哄好了这位小祖宗,许言立马调头往营地赶。
东西早收拾利索了,帐篷拆得干干净净。
一声令下,几百号人马拔营起寨。
那座死寂的唐墓再次被甩在身后,重新埋进荒草枯藤里。
许言牵着马缰绳,让岳绮罗稳稳坐在马背上。
路过黑背老六和那个瘦高个子时,他脚步顿了顿。
“六哥,小兄弟。”
许言压低嗓音,“这地方,咱们迟早还得回来。”
“这回从唐墓里倒出来的货色,已经够扎眼了。”
“要是再掺和进另一批……”
他没把话说透,但意思明摆着:小心惹火烧身。
他是想提前打个招呼,免得两人心里存疙瘩。
黑背老六闷声不响,倒是旁边的小个子抢了话茬。
“许团长,轻重缓急我们分得清。”
小个子挠挠头,一脸憨厚,“老大说了,要不是您兜底,弟兄们这次全得交代在墓里。”
“哪还能捞着这些泼天富贵?”
他拍了拍胸口,眼神亮晶晶的,“咱们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这情义,都在这儿装着呢。”
许言瞥了一眼黑背老六。
老六依旧沉默,但微微颔首的动作出卖了他。
显然,这话是得了默许才说的。
这一趟下来,能把黑背老六这条硬汉子绑上自己的战车。
就算分红砍一半,甚至白干一场,也值!
返程比来时快得多。
车里装满奇珍异宝,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生怕半路杀出个劫道的,断了财路更要命。
许言却心情大好。
路过邻县时,正巧看见城门紧闭。
远处旗杆上挂的那面白旗,孤零零地飘着,许久没人摘。
恶趣味上来,许言挥挥手。
李双带着几个人钻进旁边的树林,砰砰几声枪响。
惊起几只山鸡野兔,还有两头黄羊狐狸。
血淋淋的战利品直接挂在辎重车边上。
今天只是吓唬吓唬人。
总有一天,城头上那面碍眼的旗,他要亲手扯下来踩进泥里。
六岁。
许言指尖摩挲着即将到手的麒麟血样本,眼底划过一丝冷意。
早晚得跟张家那帮老东西正面硬刚。
但不是现在。
哪怕手里攥着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
哪怕养着一群悍不畏死的私兵,还备足了重火力。
更别提马上就能融合麒麟血脉。
他也绝不自大到觉得能无视张家的底蕴。
逆风翻盘固然 ** 。
但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死局。
现在的策略很简单。
苟住发育,扮猪吃虎。
所以不光小张起灵想藏拙养伤。
许言也巴不得这小家伙别被那些“清道夫”嗅出味道。
大帅府西跨院。
原本是孙大帅金屋藏娇的地界。
如今改作安置所,图的就是个灯下黑。
从书房穿角门,绕个小花园。
到了地方。
小起灵怕吵。
身边只留了三个闲人:一个十二岁的书童,一个做饭打扫的老妈子,外加个修剪花草的园丁。
四口人守着这么大院子,静得渗人。
回想在张家那段日子。
地狱般的特训是家常便饭。
生死边缘游走,更是常态。
哪还有心思管吃喝拉撒?
只是这一路逃亡,几度命悬一线。
身子骨亏得太厉害。
元气大伤,急需温补。
他便听了劝,安心住下。
只要根基稳了,以后再去闯张家古楼,拿回属于他的传承。
那时再堂堂正正回去,才算不辱使命。
许言虽是主人家。
进门前还是让人通传了一声。
屋内,小起灵刚服下药。
正闭目打坐,运功疗伤。
听得通报,他缓缓解开盘腿,起身迎了出来。
动作利落,眼神却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许先生。”
拱手一礼。
没什么多余的话。
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绷得像块石头。
隐约能看到日后那个沉默寡言的影子。
“小起灵,哥不在家这几天,乖不乖?”
许言笑着凑上前,伸手就在小孩脸蛋上捏了一把。
手感不错。
初见时脸颊凹陷,皮包骨头。
现在明显圆润了不少。
滑腻腻的,甚至有点岳绮罗那种诡异的好摸感。
小起灵眉头微蹙。
下意识后退半步。
抓起袖口狠狠擦了擦刚才被捏过的地方。
许言嘴角抽搐。
至于这么嫌弃吗?
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
未来的张起灵,酷是真酷。
不说话就是态度。
但耍帅这种高难度动作,还是交给成年版去搞。
奶团子嘛。
就得有奶团子的软乎劲儿。
之所以养成那副生人勿近的性子。
无非是遭逢巨变,又在乱世里独自飘零太久。
没长歪已是奇迹。
不能要求更多。
既然决定把这尊大神收归己用。
那就得给他补上一个正常的童年。
许言收起那点受伤的小玻璃心。
笑容满面:“哥可是想你了,一回来就直奔这儿。”
“看完了?慢走。”
小起灵顺着话茬,抬手往外一指。
直接下了逐客令。
许言愣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开心。
被个六岁娃将军的感觉,居然还不错。
脸上笑意不减分毫。
“刚从唐墓回来,弄了些稀罕玩意儿。”
“要不要挑两件玩玩?”
小起灵抿紧嘴唇。
显然在极力压抑不耐烦。
“有事直说。”
“能办到的,我不推辞。”
若非许言是救命恩人。
他早就消失在这世上某个角落。
伤势已愈七成。
只要不主动暴露气息。
那些 ** 他的汪家人,未必找得到。
许言没接话。
只是静静看着他。
目光柔和,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仿佛一眼看穿了所有伪装。
小起灵心底一沉。
索性转身欲走。
“哎哟,脾气还挺大。”
许言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半分恼怒没有。
会生气好啊。
总比整天冷冰冰像个死人强。
他背着手,晃晃悠悠跟在后面。
径直往西跨院里踱步。
小起灵脚步一顿。
猛地回头。
眯着眼,死死盯着这个看似无害的男人。
许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语气轻松:“共生墓的事,你应该感兴趣吧?”
别被那副皮囊骗了。
别看小启灵个头还没到许言腰际,脑子却转得比谁都快。
经过地狱般的特训,又在鬼门关前徘徊过几回。
这孩子的成长曲线,陡峭得吓人。
刚才那句直球甩出来,把许言原本精心编排的一整套诱导话术,全给噎在了喉咙里。
“就不能绕个弯子?”
许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太早熟透的果子,往往没滋味。”
对面那孩子只是抿紧唇线,像尊精致的瓷娃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彻底无解。
许言只好摊开双手,做出一副认输的姿态。
现在的模样,已经隐隐有了后世那个“闷油瓶”的影子。
趁着他还没修炼成十问九不答的神功之前,这种痛快直接的交流方式,确实值得回味。
“麒麟血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话音还在空气中震荡。
一道残影骤然逼近!
快得根本看不清动作轨迹。
两根指骨修长诡异,带着破风之声,直取咽喉死穴。
眼底没有半分孩童的天真,只有凝如实质的冰寒杀机。
翻脸比翻书还快,出手就是奔着要害去的。
“喂!救命之恩就这么报?哪怕装装样子呢!”
许言嘴上嚷嚷得委屈,脚下的步伐却轻灵如猫。
身形急退间,喉结与那指尖的距离始终维持在毫厘之间,分毫不差。
脸上那点笑意丝毫未减,仿佛只是在配合对方演练一场精彩的武戏。
小启灵牙关紧咬。
体内潜能被极限压榨,爆发出一股股凶悍劲力。
可无论怎么扑击,连许言衣角都摸不到半片。
最终,他硬生生收住攻势。
立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
“你究竟是谁?手里握着多少情报?”
许言也停了脚。
周身大穴毫无遮掩,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空门姿态。
两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此刻的小启灵,就像只拔了牙的幼虎,根本伤不了许言分毫。
反倒被拿捏得死死的。
“身份不重要。”
许言耸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重要的是,我会是你最忠诚的伙伴,生死相托的那种。”
这一句话,直接抢占了后世吴邪的心理生态位。
先来后到的规矩,向来如此。
那位主角还要再等近百年才降生,自己先占坑也是情理之中。
小启灵沉默不语。
显然,这点口头承诺无法击穿他的心理防线。